日落时分。
芒砀山深处,升起了几缕微弱的炊烟。
几个粗糙的木棚已经勉强搭了起来,虽然简陋,但至少能挡住夜里的寒露。
火堆旁,架着几口一路逃命都没舍得丢的生铁釜。
水沸腾着。
里面炖着张达他们刚抓回来的两只山鸡,还有几条从溪里捕上来的肥鱼。没有调味料,只撒了点随身带的粗盐,但那股原始的肉香,依然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张亦菲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炭火。
听着木柴劈啪作响,看着周围那些虽然狼狈、但终于不用再恐惧死亡的亲卫们。大家围着火堆,眼底映着火光,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放松的神情。
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与烤肉香气的空气。
她忽然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什么兴复汉室,什么天下大势,都见鬼去吧。
「老娘就在这里当山大王了。」
她咬下一口烫嘴的鸡肉,在心里暗暗发誓。
「谁也别想再叫我去打仗!」
那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或许真的可以就这样结束了。
只有这片山,这堆火,还有一群跟着她混口饭吃的人。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不是不行。
然而——这种错觉只维持不到几天。
……
太阳升上芒砀山头的时候,山雾还没完全散干净。
几缕白气缠在石灰岩壁与老树枝干间,把整条山道罩得若隐若现。
张亦菲蹲在半坡灌木后,嘴里叼着一根草梗,脸色臭得像三天没吃饭。
准确来说,她是真的三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自从逃进芒砀山后,他们靠着随身带的干粮、溪鱼和山鸡渡过了一阵子。
可山里再怎么有野物,也养不起几十张嘴和几十匹马。
张亦菲终于明白,所谓「隐居山林当山大王」,听起来浪漫,实际上就是一场大型慢性饿死。
「庄主,阿达回来了。」
公孙烈压低声音,从坡下快步钻了上来。
张达满头是汗,蹲下便道:
「山北那条旧官道,有车队。」
「多少人?」
「车十来辆,护卫二十几个,都带刀弩,走得很小心,不像普通商旅。」
张亦菲眼睛微微一亮。
有护卫,代表有货。
她把嘴里草梗一吐,低声问:
「看清运的是什么没有?」
张达摇头。
「麻袋盖得严实,但车轮压得很深,应该是重货。」
重货就行。
现在这情况,别说重货,哪怕是一车粟米她都能感动到哭。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望向身后聚过来的数十名亲卫。
这些人跟着她从徐州一路逃到这里,个个衣甲残破,脸上全是饥色。
再这样下去,不用曹操来剿,他们自己就散了。
张亦菲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那句在心里翻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今天,开张。」
众人一愣。
她擡手指向山下那条被浓雾半遮的官道,语气平静得出奇。
「抢他娘的。」
……
半个时辰后。
山道两侧伏满了人。
石后、树后、草丛里,全是屏息待命的身影。
张亦菲趴在一块突出的山石后,心脏跳得厉害。
这和战场不一样。
战场上是两军对冲,杀得你死我活。
可现在——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正经八百的当土匪。
她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我穿越来这,开局是一个三国名将,最后竟然混成拦路抢劫的……」
可骂归骂,肚子还是要填。
很快,车队进入伏击口。
前头两辆牛车,后面连着十余辆大车,麻布罩得严严实实。
护卫果然不少,人人腰悬环刀,几个还背着弩,眼神不停扫视山林。
张亦菲眯起眼。
这种戒备,不是一般商人。
「放近点……再近点……」
直到整支车队都进入狭窄山口,她猛地一挥手。
「动手——!」
轰的一声,早就备好的滚木从坡上砸了下去。
前头牛车被当场撞翻,牛嘶人叫,山道瞬间乱成一团。
张达、公孙烈带人从两翼扑出,弓箭与石块劈头盖脸砸下。
张亦菲提着环首刀,第一个从高坡跃下,直接一刀砍翻最近一名护卫。
「放下兵器的不杀!」
她一边砍一边大吼:
「拿刀反抗的给我往死里揍!」
这句话喊完,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土匪还讲原则。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真的把自己搞成毫无底线的山贼。
山道上很快陷入混战。
这批护卫显然也是亡命徒,拼得很凶。但他们毕竟是在狭窄山道被突袭,阵型完全展不开,没撑多久便被砍倒七八人。
剩下的人一看形势不对,纷纷扔刀跪地。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张亦菲喘着气,刀尖还滴着血。
她看着满地哀号与翻倒的车辆,胸口狂跳,手心全是汗。
抢到了,真的抢到了。
她居然真的带着一群人,干成了拦路打劫这种事。
公孙烈跑上来,兴奋得脸都红了:
「庄主!发了!我们发了!」
张亦菲一愣。
「什么东西?」
张达已经一刀割开其中一个麻袋。
下一瞬,细白的颗粒哗啦啦流了一地,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
张亦菲怔住。
她伸手抓了一把,放到鼻前一闻。
咸的。
盐。
整整十几车,全是盐。
她脑子空白了两秒,然后猛地转头看向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商队头目。
「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那个黑瘦汉子满脸血污,颤声道:
「小、小的是海西运盐的……只是混口饭吃……」
「官盐?」
那人脸色瞬间更白,拼命摇头。
「不……不是官路,是私……私运……」
私盐。
张亦菲眨了眨眼。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把雪白的盐粒,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海水晒干。
刮一刮。
煮一煮。
这玩意儿在现代超市一包几十块台币的东西,放在这年代,竟然值得十几辆大车、二十多名刀弩护卫亡命押送?
她猛地问:
「这一车盐,能卖多少钱?」
那黑瘦汉子迟疑了一下,小声报出一个数。
张亦菲听完,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她迅速在心里换算:
这他妈够她养这几十号弟兄一个月以上了。
甚至——
如果路子稳定,还能扩兵。
她擡头望向芒砀山外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广阔平原,忽然感觉自己像被一道雷劈中。
打仗?
打什么仗?
跟着刘备天天被曹操、吕布、袁术轮流打爆,辛辛苦苦守城种田,最后一夜归零。
可这群盐贩子,只是把海边晒干的白疙瘩往内陆运一趟,赚的钱比她拚死拚活守一年城还多。
她沉默很久。
久到公孙烈和张达都不敢出声。
终于,她慢慢蹲下身,看着那个私盐头子,露出一个极其和善、却让对方毛骨悚然的笑容。
「我不杀你。」
那黑瘦汉子愣住。
张亦菲把刀往肩上一扛,语气轻飘飘的:
「从今天开始,这条盐路,我罩了。」
山风吹过,白盐在车板上闪着细碎的光。
张亦菲站在十几车盐前,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条比「兴复汉室」更实在的发财大道。
至少——这条路目前看起来,不会天天被打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