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山风里带着一股很淡的咸味。
张亦菲坐在芒砀山寨口那块大青石上,手里捏着几粒粗盐,正一颗一颗往火堆里丢。
盐粒碰到炭火,发出细微的劈啪声,很快融化不见。
她盯着那点白色消失,眉头却越皱越深。
这几天,她已经把那支被她截下来的私盐商队翻来覆去问了个遍。
从盐哪里来、卖去哪里、一路经过哪些县、要打点哪些地头蛇、能赚多少、最怕遇到谁……她问得比查户口还细。
问到最后,张亦菲得出一个结论。
收个屁的买路钱。
这玩意儿根本就是一条会自己流银子的河。
「庄主,鸡炖好了。」
张达端着一口小陶碗过来,里面是山鸡肉汤,油星浮了一层。
张亦菲没接,只是忽然问:
「阿达,你知道这一车盐值多少吗?」
张达愣了愣,老实摇头。
旁边正烤鱼的公孙烈道:「听那几个盐贩说,一石粗盐,在海边的盐户卖大概只要四十钱;但只要运进沛国、陈国这些地方,转手至少三百钱。若碰上官盐短缺,卖到四百、五百都有人抢。」
张亦菲接下去说:「也就是说,这一车的盐,转手至少可以赚两千五百钱以上。光是一车盐赚的钱,就能支撑山里几十个弟兄,一个月以上的口粮加马料。 」
「而这个赚钱方法,就他妈的只是把海水晒干,然后再运进来?」
张亦菲沉默了很久。
她擡头望天,发出一声发自灵魂深处的哀号:
「我之前到底都在干什么……」
她在刘备手下拼死拼活,砍杨奉、守小沛、被高顺打爆、被曹操打爆,一场仗打下来脑袋都差点掉了,结果换来的是什么?
几句辛苦了,外加一堆无法实现的大饼。
而现在她忽然发现——这帮盐贩子只是在路上推着车跑一趟,赚得比她拿命换的还多。
这世道果然有病。
她把手里最后几粒盐全部砸进火里,猛地站起来。
「不行。」
公孙烈和张达同时擡头。
「什么不行?」
「只收过路费太蠢了。」张亦菲咬牙切齿,「我们现在就像守着金矿却只捡地上的碎渣。既然这条路是我们罩的,为什么不自己卖盐?」
两人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张达率先皱眉:「可我们又不会制盐。」
「不会可以学。」张亦菲手一挥,「那些盐贩子会。」
公孙烈比较冷静,沉吟片刻后道:「庄主的意思,是把他们吸收进来?」
「不只吸收。」张亦菲眼里开始冒光,「是整条线吃下来。」
她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迅速画了起来。
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
东边画一个圈。
西边再画几个点。
「这是我们芒砀山,卡住豫徐交界,谁要往内地运盐,几乎都得从附近过。」
树枝往东一戳。
「海边是盐田。盐从那里出来。」
再往西一拉。
「内地州县、豪强、兵营,全都缺盐。也就是说,货源在东边,钱在西边,而中间——」
她用树枝重重点在芒砀山的位置。
「在我们手上。」
公孙烈眼睛微微一亮。
张达也慢慢反应过来,倒吸了一口气。
这已经不是劫道了。
这是要当盐枭。
张亦菲越说越觉得血液都热起来了。
「以前我以为山贼就是抢点粮、抢点钱,抢完一顿是一顿。现在才知道,那是最低级的玩法。」
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
「真正赚钱的,是控制货路。」
公孙烈忍不住笑了一下:「庄主这口气,倒像个商贾。」
「商贾怎么了?商贾赚钱啊!」张亦菲毫不脸红,「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粮、铁、布、药、箭、马料,哪样不要钱?靠抢几个倒楣商队能抢多少?但只要盐路一通,这些东西都能自己送上门。」
她说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被绑在木桩旁的那几个盐贩。
「把那个领头的带过来。」
不多时,先前那个满脸横肉的盐贩头子被推到火堆前。
这几天他早被山上这位煞星吓破胆,扑通一声就跪了。
「将军……哦不,大王,饶命啊……」
张亦菲蹲到他面前,露出一个和善得让人发毛的笑容。
「别怕,我不杀你。我问你件事。」
盐贩头子颤声道:「您、您问……」
「海边盐户,哪里最多?」
对方一愣,老老实实报了几个地名,又把沿海几个私盐集散点全抖了出来。
张亦菲越听越满意。
好,连供应链都有。
她又问:「你们平常往哪几个地方销货?谁收得最多?」
盐贩头子像倒豆子一样,把豫州、沛国、陈国几个长期缺盐的地方全供了。
甚至连哪些豪强喜欢私下囤盐、哪些县兵头子会拿军粮来换,都讲得一清二楚。
张亦菲听完,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一座金山正在缓缓升起。
这不是商队,这是一整套现成的地下网路。
而且现在,这套网路的脖子被她掐在手里。
她慢慢站起身,回头看向张达与公孙烈。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有点疯。
「阿达。」
「在。」
「你带十个最稳的兄弟,明天就跟着这家伙去东边海口。」
张达一愣:「我?」
张亦菲蹲下身,指尖点在地图东面的几个圈上,声音压得很低。
「你不是去打仗,你是去找人。」
「先让这盐贩把海边几个盐滩、仓头、还有背后收钱的地头蛇,全给你指出来。」
「不用碰盐户,也不用碰那些苦力。」
「你只盯三种人——掌路的、抽成的、还有敢拦货的。」
张达眼神慢慢亮了起来。
他懂了。
这不是接管据点。
这是清人。
张亦菲继续道:
「一个一个摸掉。」
「能在夜里割喉,就不要白天见血;能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就不要闹出大动静。」
「我要在半个月内,让整片海口私盐圈都知道一件事——」
她擡起头,眼底透出森冷的光。
「从今往后,这条盐路换主人了。」
张达喉头一滚,重重抱拳。
「明白!」
张亦菲又看向公孙烈。
「阿烈,你带这个盐贩子的人,跟着原来的路线跑内地。」
公孙烈点头:「去卖盐?」
「去摸市场。」张亦菲纠正他,「我要知道哪里最好卖、哪里最缺货、谁出手最大方、谁能长期合作。顺便,把能换回来的粮食、布匹、铁器,全给我往山里运。」
「明白。」
两人领命之后,周围那些亲卫一个个都听傻了。
前几天他们还只是缩在山里搭木棚的逃兵,现在怎么忽然有种要干一票大的感觉?
张亦菲环视众人,忽然拔出环首刀,刀尖往地上一插。
「弟兄们。」
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
「我们不回去了。」
这一句,让不少人心头都是一震。
张亦菲声音平静,却异常清楚。
「至少在我们自己有吃有穿、有刀有甲、有兵有粮之前,不回去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擡起头,望着山外逐渐沉下去的夕阳。
「从今天起,芒砀山不只是个藏命的地方。」
「它要变成一座谁都啃不动的寨子。」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火光一阵乱跳。
公孙烈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原本只会提刀砍人的庄主,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还是那副满嘴粗话、说翻脸就翻脸的德行。
可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比杀气更危险的东西。
那叫——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