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砀山的晚风,越吹越冷。
小女孩提着裙摆,小跑着追上前面牵马离开的那道圆滚滚身影,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大叔!大叔你等等我!」
张亦菲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着那个刚才还满脸戒心、现在却自己追上来的小丫头,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不是,妳刚刚不是还很有骨气吗?
她低头看了看四周越来越暗的山林,又看了看那小姑娘冻得发白的脸,终究还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妈的,老娘果然就是个操心命。
「跟着可以。」张亦菲把缰绳往旁边一扯,让黑马慢了下来,「但我先说好,我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善堂,没有丫鬟伺候,也没有热床暖被,妳自己别嫌。」
小女孩抱着怀里那块干饼,用力点头,像只生怕被丢下的小兔子。
「不嫌!我什么都不嫌!」
张亦菲看她那副样子,心里又是一阵说不出的别扭。
这年纪放在现代,撑死也就国二国三。
这个小屁孩是怎么跑来这个荒山野岭的?真是奇怪,都不怕遇到猛兽或山贼吗?她的家人呢?
算了,回去再好好问问吧。
「上马。」张亦菲下了决定后,对着小女孩说。
小女孩愣了一下,小心翼翼抓住她的手臂,被她一把推上马背。
离得近了,张亦菲才发现这孩子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不是什么脂粉,而是长年被香草熏衣留下的味道;手指细得跟葱白似的,掌心却磨出了几个小水泡,显然这一路逃得不轻松。
「妳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权衡要不要说实话。
考量到如果透露出她的姓,可能马上会被知道她是哪个家族的,然后被送回去。
最后,她低声开口回答。
「我姓夏,夏天的夏。」
张亦菲:「好,我那就叫你夏小妹啰。」
……
一刻钟后,芒砀山寨的大门出现在暮色里。
数十支火把沿着木栅一路亮起,山腰上新搭的营帐层层叠叠,巡逻的兵卒提刀往来,铁匠炉那边还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活像一座藏在深山里的军寨。
小女孩看清眼前这一切,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是……」
张亦菲干咳一声。
「嗯,家里人稍微多了一点。」
稍微?
小女孩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哪里是家里人多一点?这根本是一窝山贼吧?!
寨门前守卫一看到张亦菲,立刻齐齐抱拳。
「庄主回来了!」
「庄主巡山辛苦!」
「庄主,今晚新杀了一头野猪——」
小女孩:「……庄、庄主?」
她机械般地转过头,看向身后这个一路给她干饼、还帮她擦脸的圆脸大叔。
这个人是一个山贼头目?
黑马一路穿过寨门,山道两侧来来往往的兵卒、挑水的妇人、搬运盐袋的壮汉,目光几乎同时被吸了过来。
倒不是因为张亦菲。
而是因为她马上多了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
芒砀山成立至今,寨中除了少数随军家眷与几个烧饭洗衣的妇人,几乎清一色都是提刀打滚的粗汉。这群人平日见的不是盐包就是铁块,哪见过这么干干净净的小娘子?
一时间,无数道视线齐刷刷扫了过来。
惊讶的有,纳闷的有,偷偷交头接耳的也有。
「庄主这是……捡了个人回来?」
「哪来的小姑娘?」
「看那穿着,不像穷户人家啊……」
然而也仅止于此。
因为下一秒,走在旁边的公孙烈冷冷往四周扫了一眼。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去,原本还窃窃私语的众人立刻低头,各忙各的,再没人敢多看第二眼。
整座山寨的人都知道,庄主虽然平时满嘴粗话,看着也一脸和气,但有两条规矩碰不得——
其一,偷拿公库物资者,斩。
其二,扰妇孺者,斩。
前几日才有个喝多了酒去侮辱妇营寡妇的新兵,第二天就被拖到寨门口砍了脑袋,血还没渗干净。
所以此刻,所有人的好奇都只能硬生生憋回肚子里。
而这时的夏小妹坐在马背上,整个人已经僵成了一块木头。
她本来以为,自己只是跟着一个看起来没什么威胁的圆脸大叔,去某个猎户或樵夫暂时落脚的草屋。最多也就是几个粗汉子,几口破锅,熬一晚明天再走。
结果眼前这地方——
木栅高筑,哨楼林立,巡夜的汉子手里提着刀枪来回走动,山腰营帐一层接着一层,火光从帐缝里漏出来,照得半片山谷都泛着红。
更远处,甚至还能听见铁匠炉打铁的「铿锵」声。
这根本不是普通山寨。
这简直像个藏在深山里的小军营。
而她刚才一路跟着聊天、还以为是个无害胖大叔的人,居然是这里的庄主。
夏小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我是不是自己送进狼窝了?
张亦菲翻身下马,顺手把她也扶了下来,结果一回头,就看见这丫头脸色白得像纸。
她忍不住啧了一声。
「现在知道怕了?」
夏小妹咬着唇,半晌才小声道:「……你没说你是山贼。」
「我也没说我不是啊。」
「……」
张亦菲看她那副想哭又不敢哭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
这死孩子,刚刚追上来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
她把马缰丢给旁边亲卫,朝寨门里喊了一声:「阿兰嫂!阿兰嫂人呢?」
不多时,一个三十多岁、身材壮实的妇人从营帐区快步走了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沾满面粉,显然正在和面。
这是最早跟着山寨上山的几户家眷之一,男人原本是平原旧部,战死后她便带着两个孩子留在寨里帮着做饭洗衣。因为做事利落,人也稳重,现在山寨里女人们都归她照应。
「庄主,叫我吗?」
张亦菲朝身旁一指。
「这里捡到一只小的。」
阿兰嫂愣了一下,这才看见躲在她身后的夏小妹。
火光下,那小姑娘虽然狼狈,却掩不住眉眼的秀气,皮肤细白,手脚纤细,一看就不是普通穷人家的孩子。
阿兰嫂「哟」了一声。
「这是哪家的小姐,怎么跑山里来了?」
夏小妹被那声「小姐」喊得一惊,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张亦菲眼尖,立刻察觉到她那点反应,心里更确定这孩子身分绝对不简单。
但她没当场点破,只摆了摆手。
「先别问。妳带她去烧桶热水,找套干净衣裳,弄点热食给她。今晚让她跟妳们女人睡。」
阿兰嫂应了一声,正要伸手来牵。
夏小妹却像受惊似的,反射性抓住了张亦菲的袖子。
力道不大,但抓得很紧。
张亦菲低头一看,差点没翻白眼。
……不是吧?
刚刚还防她跟防贼似的,现在又黏上了?
夏小妹自己也意识到失态,耳根一下红透,却没松手,只是声音细得像蚊子:
「我……我不认识她们……」
张亦菲沉默两秒。
心里忽然有种非常熟悉的既视感。
这感觉像什么?
像极了她以前去朋友家,被朋友临时塞了一个不怕生的小孩在手上,明明不是自己生的,却硬是被小孩当成唯一安全区。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了行了,我陪妳去。」
旁边阿兰嫂看得目瞪口呆。
自家庄主平常对那些大老粗亲卫都跟踹孙子一样,今天居然有耐心哄小姑娘?
见鬼了。
——
女人们住的营帐在山寨内侧,虽然比外头兵卒区安静许多,但条件自然谈不上多好。
一桶热水很快烧好。
阿兰嫂带着两个妇人手忙脚乱替夏小妹准备洗漱,张亦菲原本想转身就走,结果才走到帐口,后面就传来一声细细的:
「大叔……」
她额角一跳,回过头。
「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