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妹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碗,怯生生地点点头:「大叔……」
「行了,别装了。」张亦菲看着她,语气平淡,「妳根本不是什么捡柴的村姑。」
夏小妹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张亦菲指了指她的手。
「妳那双手,连个茧子都没有,拿碗的姿势还挺讲究。还有妳那身衣服,外面罩着破麻布,里头裂口透出来的可是上好的丝绸。」
张亦菲冷笑一声,拿出她在现代当柜姐时看客人的毒辣眼光:「妳这身行头,加上妳那细皮嫩肉的样子,说是出来捡柴的?骗鬼啊。」
夏小妹僵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眼泪在眼里打转。
她知道自己瞒不住了。这个大叔看起来粗鲁,但眼睛却利得像刀子。
「我……我……」小女孩低下头,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大叔别把我送回去……我真的不想嫁人……」
张亦菲眉头一挑。
「嫁人?逃婚啊?」
夏小妹一边哭一边点头,声音哽咽:「家里长辈为了结交另一方权贵,要把我嫁过去联姻……我宁愿死在外面,也不想回去当筹码……」
张亦菲听了,心里稍微理解了些。 这时代的世家大族,拿女儿当政治筹码本来就是常态。
她随口问了一句:「对方多大年纪?长得很丑吗?」
夏小妹擡起头,满脸委屈与抗拒,哭着说: 「他都四十岁了!年纪大到都能当我爹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原本还想跟着同仇敌忾的张亦菲,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四十岁?」 「老娘四十六耶!」「不对,张飞这时候的年纪,应该才三十出头....」
一堆数字在她脑海里跳来跳去,她在心里疯狂吐槽。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那股「被年龄误伤」的内伤压下去。随即,她那根名为「现代独立女性」的神经还是被挑动了。
四十岁的位高权重老男人,娶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 虽然来到这里十几年了,但这种事情,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年纪差,就算是在这个世道,也未免太过分了些。
「砰!」
张亦菲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禽兽不如!!」
夏小妹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吓得浑身一抖,连哭都忘了。
只见眼前这位满脸胡子、壮得像头熊的大叔,此刻竟然比她还要气愤。那张大圆脸气得通红,咬牙切齿地破口大骂:
「这还有没有王法了?!自己要结盟,拿家里的小女孩去换?那男的都四十岁了,还好意思老牛吃嫩草?这种事传出去,连茶楼说书的都会骂到他祖宗十八代。 」
夏小妹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张亦菲。 在她的认知里,这个时代的男人,都会觉得家族联姻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眼前这个山贼头子……居然在为她抱不平?而且骂出来的话,每一句都精准地戳中了她心里最委屈、最痛恨的地方。
「大叔……」夏小妹眼巴巴地看着她,心里那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大什么叔!」张亦菲气呼呼地挥了挥手,「妳放心,既然妳跑到我这里来了,以后这芒砀山就是妳的地盘!谁敢来抓妳回去嫁那个变态,老子先剁了他的脑袋!」
夏小妹看着那张胖胖的大脸,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这个满身汗臭味的男人,竟然散发出一种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谢谢大叔……」夏小妹破涕为笑,轻轻擦了擦眼泪。
「行了,别哭了。」张亦菲看着她那张被泥水糊成大花猫的脸,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切换成了标准的大妈模式。
「妳看看妳,好好一个漂亮姑娘,脸都被风吹得起皮了。这山里风大,再不洗干净涂点油脂,以后毛孔粗大就救不回来了。」
夏小妹:「……蛤?」
张亦菲站起身,从角落里端来一盆温水,又翻出一块干净的麻布,嘴里还在絮絮叨叨:
「等明天我让阿烈下山去买点上好的羊脂和蜂蜜回来,给妳做点敷脸的。女人啊,就算逃命,也不能亏待了这张脸,知道吗?」
夏小妹呆呆地接过温热的麻布。
她看着张亦菲那壮硕的背影,心里浮现出一种极度荒谬、却又无比温暖的感觉。
这个大叔……好像有点懂女孩子?
……
让夏小妹洗完脸后,张亦菲打了个哈欠,把夏小妹交给了寨里的几个妇人。
芒砀山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
白日里还能看见远山轮廓的余光,到了入夜之后,就只剩下火把与营火在山谷间零零散散地亮着,像是藏在黑暗里的一条细小火河。
夏小妹被安置在女人营帐的角落。
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块用兽皮与粗糙麻布临时围起来的空间。简陋,但因为山寨刚换了一批新帐篷,倒也不显得拥挤。
几个妇人各自忙着手上的活计。 有的在火盆边补衣,有的在煮汤,有的在整理白日公孙烈从山下换回来的布匹与针线。
这些东西,在这座山寨里显然不是奢侈品,而是活下去的必需品。
夏小妹抱着膝盖,原本只是安静地坐着。 她不敢乱动,也不敢多看。毕竟这里的一切,都与她过去所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那些说话大声、动作粗鲁的妇人,与她记忆中那些讲究礼仪、轻声细语的世家侍女完全是两回事。
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在一个角落时,整个人却微微顿住了。
那里放着一个竹筐,里头堆着几块尚未完成的布料与针线工具。
布料是普通的粗麻,但上头却已经用细线绣出了一些简单的纹样。虽然粗糙,但为了耐用,针脚被拉得极紧。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一旁正在缝补麻衣的妇人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擡起粗糙的手背擦了擦汗,随口说了一句:
「看什么?妳会这个?」
夏小妹愣了一下。 她想起在家中时,那些严苛的礼仪教导,以及顶级绣娘手把手教出来的女红。
她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会一点。」
那妇人原本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这看着细皮嫩肉的丫头会回答,反倒有些意外。她干脆把手边一块刚裁好的半成品布料丢了过来。
「那妳来试试这个。这批是要给外头站岗的弟兄们做护颈的,得缝密实点。」
夏小妹接过布料,指尖刚碰到,就微微一顿。
这不是普通的布。 质地极其粗糙,甚至有些扎手。但结构很稳,显然是为了防风防磨而特意织成的军用粗布。
这种东西,一般世家女眷是不会拿来刺绣的,因为太硬、太费力,也太容易毁针,甚至会磨破手指。
然而她没有退缩。 她只是轻轻用指腹顺着布纹摸了一下,就已经在心里大致判断出经纬线的走向。
她拿起一根骨针,低下头,开始穿线。
动作很慢。 但极稳。
第一针落下时,几乎没有任何偏差,精准地咬住了布料的纹理。
第二针开始,线迹已经逐渐稳定。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块原本只是半成品的粗布上,已经隐约浮出了一条简单却极其流畅的云纹。甚至比那些妇人之前缝的,还要紧实平整十倍。
旁边那个妇人原本只是随便看着,看到这里时,手里的动作却不自觉停了下来。
「妳这手……」她皱起眉,盯着夏小妹那双在粗布间穿梭的细嫩双手,「是正经学过的?」
夏小妹没有擡头,只是轻轻点了点。
「以前……家里有人教过。」
她说得很轻,没有多提。 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针线在她指尖仿佛不是工具,而像是早就习惯的延伸。硬实的布料在她手里被拉、被绕、被收,每一个转折都极其干净俐落,没有多余一针。
那妇人看着看着,神色渐渐变了。
在这种流亡的山寨里,手艺好不好,不只是衣服好看与否的问题,而是「值不值得留下来吃饭」的问题。
而眼前这个小姑娘,显然不只是「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