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校场上那一句「这是老子新娶的夫人」喊出去之后,整座芒砀山的气氛,就开始朝着某个奇怪的方向一路狂奔,并且再也拉不回来了。
最先失控的是称呼。
第二天一早,夏小妹照例提着竹篮去女人营帐外领早粥,负责分粥的阿兰嫂一看见她,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手里的大木勺啪地一敲锅沿:
「来来来,夫人先盛!夫人要多吃点,这可是庄主特意交代要加肉的!」
夏小妹手一抖,差点把竹篮摔地上。
「阿、阿兰嫂,妳别这样叫……」
「哎呀,怎么不能叫?」旁边几个妇人立刻跟着起哄,「校场上九百多人都听着呢,庄主亲口承认的夫人,这还能有假?」
「就是就是,夫人快坐,这边风小。」
「夫人要不要我帮妳把披风再缝厚一点?」
一群女人七嘴八舌地围上来,弄得夏小妹整张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她以前在家里,虽也是小姐身份,却从未被这样众星拱月般围着伺候过。
更何况,这个「夫人」二字,每听一次,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一下。
羞得厉害,却又莫名有些甜。
另一边,张亦菲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
「夫人?什么夫人?」她一边啃着烤饼一边满脸不耐烦,「那就是个挡箭牌名头,妳们一个个喊得这么起劲干嘛?」
阿兰嫂笑呵呵地递上热汤:「庄主嘴硬什么?都娶回来了,还不许人叫呀?」
张亦菲差点被汤呛到,翻了个白眼。
「老子那是管理需要!」
然而,无论她怎么嘴硬,山寨上下显然已经自动替她完成了设定。
夫人的住处被从女人营帐挪到了主帐旁边的小帐。
夫人的饭菜永远是最热的。
甚至连几个最早跟着张亦菲起家的老亲卫,见了夏小妹都会恭恭敬敬抱拳喊一句:
「夫人。」
这种铺天盖地的身份变化,让夏小妹从最初的羞窘,慢慢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因为她发现,自从这名分落下后,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不再是「庄主捡回来的小姑娘」。
而是——
这座山寨真正半个主人。
于是,她开始很自然地接手了一些内务。
张亦菲是个典型的粗人灵魂,穿越前是这样,穿越后还是一样。因此,她的主帐里永远乱得像被狗刨过。
帐册和盐路图丢得满地都是,刀和披风堆在一起,吃剩一半的干饼甚至能在桌角放上三天。
以前公孙烈每次进来禀事,看到这副景象都要额角抽筋。
如今好了。
夏小妹搬进小帐后,第一件事就是看不下去了。
她花了整整一天,把主帐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帐册分门别类叠好,兵器挂上架,披风叠整齐,连火盆旁散落的黄豆壳都扫得干干净净。
当天晚上张亦菲一掀帐帘进来,当场愣在原地。
「……我帐篷遭贼了?」
夏小妹坐在灯下缝披风,闻言擡头,抿嘴笑了一下。
「不是遭贼,是太乱了,我替大叔收拾收拾。」
张亦菲嘴角抽了抽,低头看着连自己都找不到东西的整齐桌面,忽然生出一股极其诡异的不自在。
但很快,她又发现了另一个好处。
「咦?我那本私盐帐呢?」
「左边第二叠。」
「那把短刀呢?」
「门边木架第三格。」
「……我靠,还真方便。」
于是短短几天下来,张亦菲便迅速堕落成了一个伸手党。
「小妹,我披风呢?」
「小妹,我那串铜钱呢?」
「小妹,今天有没有热汤?」
每次她这么喊时,夏小妹总会从帐里探出头来,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地替她收拾烂摊子。
整个山寨的人都看得出来——
庄主这个粗得像熊的男人,生活上已经彻底被夫人接管了。
而夏小妹自己,也在这种一点一滴的照料中,生出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满足感。
她喜欢看那个大叔每次找不到东西就嚷嚷。
也喜欢他一脸理所当然地喊自己名字。
好像她真的,已经是这个人身边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然而,这种山寨里的平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随着芒砀山的人马膨胀到过千,附近州县终于开始坐不住了。
先是沛国派来两百多名县兵试探,结果被公孙烈领人设伏,打得丢盔弃甲。
之后谯县又连着派了几次人上山清剿,同样被张达用熟悉地形的游击打法杀得灰头土脸。
短短半个月,芒砀山山贼难制的消息,彻底传遍了周边。
谯县县衙里,县令急得满头大汗,最后终于咬咬牙,亲自登门拜访夏侯家。
而此时的夏侯家大宅内,夏侯廉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因为——他的姪女失踪几个月了。
这件事,已经成了悬在他脖子上的一把刀。
自家兄长夏侯渊临走前千叮万嘱,让他看好这个姪女,结果人却在谯县附近失踪得无影无踪。
前几日送去前线的书信里,夏侯渊回信只有一句话:
「待吾还乡,再与汝算帐。」
短短九个字,吓得夏侯廉头皮发麻。
偏偏他派人找遍了姪女失踪的那片山区,只得到一个共同的消息——
那里山贼横行,流寇遍地。
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孤身掉进那种地方,十有八九已经凶多吉少。
夏侯廉每想到这里,就觉得眼前发黑,完全不知道将来该怎么承受夏侯渊的怒火。
也就在这时,谯县令哭丧着脸求到了门前。
「夏侯公!那芒砀山贼寇势大,县兵连败数阵,下官实在无力清剿,只能请夏侯家出手相助啊!」
夏侯廉原本心烦意乱,听到「芒砀山」三字,却忽然一怔。
那不正是姪女失踪的区域之一吗?
他眼神微微一沉。
不管姪女是死是活,这趟山总得亲自去看一眼。
更何况,若能顺手剿灭这股贼寇,也算在地方上立一桩功劳,多少能给夏侯渊一个交代。
想到这里,夏侯廉立刻调集夏侯家私兵,配合谯县县兵,硬是凑出了一支千人队伍,浩浩荡荡直奔芒砀山。
他本以为,千人清山,对付一群流寇绰绰有余。
然而,当队伍真正逼近山口时——
夏侯廉的脸色,变了。
对面山坡之上,旌旗猎猎。
黑压压的人影沿着山势一层层铺开,前排盾兵半蹲成列,长枪从盾缝间森然探出,后方弓手已经搭箭上弦。寒光在日头下连成一片,几乎将整条山道都封死。
夏侯廉骑在马上,原本还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从容,此刻脸色却慢慢沉了下去。
他身后这一千人,已经是谯县与夏侯家临时能凑出的精锐。照他原本想法,不过是一群盘踞山中的流匪,官兵压境,对方多半撑不过半个时辰便会溃散。
可眼前这阵势……
对面山头,同样是密密麻麻的持械人群。
刀盾、长矛、弓弩、拒马、滚木,甚至连两侧制高点都有人把守。
那根本不是乌合之众临时聚成的山贼队伍,而是一支被人刻意操练过、已经初具军阵雏形的私兵。
夏侯廉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收紧了。
「这芒砀山……何时养出这么大一股势力了?」
两军遥遥对峙,山风从中间呼啸而过,吹得旌旗啪啪作响。
只要任何一方先动一步,下一刻便是箭雨与血战。
就在这绷到极致的死寂里,对面阵中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纤细的身影,竟从那群彪形大汉中快步走了出来。
那身影穿着素色粗布衣,头上只简单挽着一支木簪,与周围杀气腾腾的山寨汉子格格不入,像一朵被硬生生放进狼群里的白花。
夏侯廉本还皱眉看着,待那女孩走近几步,看清那张脸后,整个人却像被人当头砸了一棍。
他的瞳孔猛地缩紧。
喉咙里甚至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