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砀山的秋风，是在不知不觉间起来的。
山谷里的树叶开始泛黄，晨雾也一天比一天重。可与这渐冷的天气截然相反的，是整座山寨日渐沸腾的人气。
短短两三个月，靠着私盐路线的稳定现钱、黑市买来的大批粮食、以及源源不绝收编进来的流兵散勇，张亦菲手底下的人数，硬生生膨胀到了九百余人。
九百多人是什么概念？
在这东汉末年的乱世，已经足够拉出去打一场小规模遭遇战了。
山寨里每天从天不亮就开始闹哄哄的。
东边操场上是公孙烈带人操练刀阵与盾列；西边铁匠棚火星四溅，十几个铁匠轮班打刀打矛；南边的盐货仓房里，张达的人忙着清点货物、分配路线；就连女人营帐那头，也整日都是裁布、缝甲、煮饭、熬药的声音。
整座芒砀山，像一头终于吃饱了血肉、正在迅速长大的野兽。
而在这头野兽的肚子里，最近最热闹的，却不是军务。
而是八卦。
「听说昨儿庄主又在女人营帐里待了一下午？」
「那还用说？我亲眼瞧见的，夫……咳，那小丫头还给庄主补披风呢。」
「啧啧，庄主那么凶的人，竟也有这般怜香惜玉的时候……」
火堆旁，几个老兵一边啃着干饼一边挤眉弄眼。
这种闲话，如今在山寨里几乎传得到处都是。
毕竟，全寨上下都知道，庄主亲自从山里捡回来的那个小姑娘，如今几乎成了庄主身边最特殊的存在。
别人见了庄主，都是战战兢兢。
唯独那小姑娘，不但能跟庄主坐在一块嗑黄豆，还能在庄主绣歪了鸭子时笑得前仰后合。
更离谱的是，庄主居然完全不生气。
这在一群刀口舔血的大老粗眼里，简直跟见鬼差不多。
于是，传言自然越滚越离谱。
从最初的「庄主看上她了」，到后来的「那是预备的压寨夫人」，再到最近甚至有人私下打赌——庄主什么时候会把那小姑娘正式收房。
而这些话，夏小妹不是没听见。
相反，她听得一清二楚。
每次妇人们笑着喊她「小夫人」时，她都会红着脸低下头，嘴上说着「别胡说」，可脚步却没有真的躲开。
她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只是每次听到这些话时，胸口总会泛起一丝热热的、又有些发麻的感觉。
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既羞，又莫名不想反驳。
然而，流言这种东西，一旦多了，就不只是玩笑了。
这天下午，张亦菲刚巡完铁匠棚，正准备回主帐啃两口炖肉，便看见公孙烈脸色不太好地站在帐外。
「怎么了？你这张脸像死了媳妇似的。」
公孙烈嘴角抽了一下，低声道：「庄主，方才女人营帐那边出了点事。」
张亦菲脚步一顿。
「夏小妹？」
「是。」公孙烈点头，眼神沉了几分，「新收编进来的两个青州兵，酒后嘴贱，在营外拦了她，说了些不干不净的话，还想伸手。」
张亦菲脸上的肉，当场抽了一下。
「人呢？」
「已经拖去刑架上绑着了，等庄主发落。」
张亦菲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刑场走。
那两个倒楣蛋此刻正被反绑在木柱上，脸色惨白，酒早吓醒了一半。
还没等他们开口求饶，张亦菲已经走到近前，擡腿就是两脚。
砰！砰！
两声闷响，踹得两人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老子的地盘，谁给你们胆子去碰她的？！」
她这一声吼，整个刑场都安静了。
那两个青州兵哭爹喊娘地磕头：「庄主饶命！小的只是喝多了……」
「喝多了就能管不住下半身？」张亦菲气得脑门青筋直跳，抓起旁边一根木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抽，「老子今天就帮你们把那玩意儿打清醒点！」
一旁围观的兵卒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等张亦菲打得手都酸了，公孙烈才上前一步，低声道：「庄主，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屁快放。」
公孙烈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道：「这种事，往后恐怕只会更多。」
张亦菲皱眉。
公孙烈继续道：「如今山寨近千人，龙蛇混杂。庄主再怎么护着，也堵不住悠悠众口。下面的人会这么想，是因为夏姑娘在他们眼里……终究没有名分。」
「没有名分？」张亦菲一愣。
「是。」公孙烈拱手道，「若庄主真想保她周全，最直接的法子，就是给她一个谁也不敢碰的身份。」
张亦菲盯着他看了半晌。
公孙烈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平稳：
「请庄主，纳她为夫人。」
空气安静了三秒。
张亦菲嘴角狠狠抽了抽。
「……你他娘的，让老子娶个十四岁小丫头？」
公孙烈没敢擡头，只低声补了一句：「只是名义上的。如此，山寨上下再无人敢轻慢她。」
张亦菲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理智告诉她，这确实是最省事的管理手段。
可情感上——
她一个现代大妈灵魂，忽然要顶着张飞这张脸去娶个初中年纪的小女孩，这画面怎么想怎么违和。
但一想到刚才那两个酒鬼的嘴脸，她额角又忍不住跳了跳。
最后，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妈的，真是造孽。」
当天傍晚，山寨中央的校场上，九百余人被全数召集。
众人还以为又要宣布什么军令，结果就看见自家庄主黑着脸站在高台上，旁边还站着满脸通红、低头绞衣角的夏小妹。
张亦菲清了清嗓子，表情像吞了三斤黄连。
「都给老子听好了。」
校场瞬间鸦雀无声。
「从今天起，夏小妹——」
她顿了一下，咬牙切齿地把后半句挤出来：
「是老子新娶的夫人。」
轰——
台下像炸了锅一样，无数双眼睛齐刷刷亮了。
居然是真的？！
传言成真了？！
夏小妹站在旁边，脸红得几乎快滴血，心脏怦怦乱跳，耳朵里只剩下那句「新娶的夫人」反复回响。
她明明知道这大概只是为了堵住流言。
可当这句话从那个男人嘴里亲口说出来时，她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又热，又乱。
张亦菲粗声粗气地继续道：
「以后谁敢对夫人不敬，谁敢乱嚼舌根，老子剁了他喂狼！」
台下九百多人齐刷刷抱拳高吼：
「参见夫人——！」
声浪震得山谷回音阵阵。
夏小妹吓得肩膀一颤，几乎站不稳。
下一秒，一只粗厚的大手忽然扶住了她的手臂。
张亦菲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站稳，别丢老子的人。」
那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凶。
可不知为何，夏小妹鼻尖却突然一酸。
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
夕阳从山谷尽头斜照过来，把高台上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而芒砀山上下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
那个被宣布成「庄主夫人」的小姑娘，在低头的那一瞬间，嘴角悄悄弯起了一个怎么压也压不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