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廉在芒砀山住到第四日,白天装作陪姪女说话,实际上却把整座山寨看了个七七八八。
铁匠营里,十几座火炉昼夜不熄,铁锤敲击声此起彼落,新打出的环首刀一排排挂在木架上,寒光逼人; 粮仓那边,从各地暗中运来的粟米、豆饼堆得像小山一样; 更别提山后那条最让他心惊的私盐路线——牛车一辆接一辆,白花花的盐包从陈国与沛国的黑市源源不绝运进来,再从谯县周边分销出去,银钱回流得快得惊人。
夏侯廉越看,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这哪里是什么山贼寨?
这分明是一头已经养肥了的猛兽。
若官府再晚半年察觉,等它牙齿磨利、爪子长全,只怕谯县附近谁也压不住。
偏偏这头猛兽的主人,还是天下赫赫有名的张益德。
想到这里,夏侯廉终于下定决心。
这股势力,一定得招降。
否则,若落入旁人之手,抑或惹来朝廷重兵围剿,届时刀兵四起,只怕是个两败俱伤的残局。
当夜,山风极凉。
寨中酒宴散去后,张亦菲正坐在营帐外的火堆旁啃着半块烤羊腿,顺手拿树枝在地上划着芒砀山附近几条私盐线的分布图。
她其实也在发愁。
寨子发展得太快了。
快到已经超过她最初「先苟活下来」的预期。
如今近千人吃喝拉撒、兵器补给、盐路周转,已经不再是小打小闹。这么大的动静,谯县官府迟早会层层上报。到那时,来的恐怕就不是今天这种一千县兵,而是豫州正规郡兵,甚至可能直接惊动曹操在中原的军政系统。
她再能打,也不可能真拿一座山跟整个官府耗一辈子。
正盘算着,背后传来一阵咳嗽声。
「益德,还没睡呢?」
张亦菲一回头,就看见夏侯廉披着外袍,笑瞇瞇地走了过来。
她看见这家伙的笑容,嘴角就是一抽。
「我说阿廉啊,你大半夜不睡,跑来吓人干嘛?」
夏侯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角微微抽搐。但他强行端起长辈的架子,走到对面坐下,干咳了一声纠正道: 「咳!贤婿,没大没小,现在要叫叔父。」
张亦菲马上吐槽:「少来这套,现在又没其他人在。」
夏侯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线条与记号,眼底不由微微一缩。
虽然看不懂全部,但他认得出来——那是附近几条县道、水路与山路。
这家伙,果然不是单纯靠蛮力吃饭。
他心里更重视了几分,嘴上却仍旧笑呵呵道:
「叔父是来和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张亦菲翻了个白眼。
「你这种笑法,一看就不是掏心窝子,是准备掏我荷包。 」
夏侯廉哈哈一笑,随即收敛神色,语气终于认真下来。
「益德,这芒砀山不能再这么闹下去了。」
张亦菲手上的树枝停了一下,却没接话。
夏侯廉继续道:
「谯县令是个废物,拿你没办法。但谯县上面还有沛国,沛国上面还有豫州。你这边如今近千兵马、私盐横行,消息一旦传出去,迟早有人容不下你。」
「你再勇,也终究只有一座山。」
「跟整个朝廷对着干,没胜算。」
火光在夜里劈啪作响。
张亦菲沉默地咬了一口羊肉,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说的全是实话。
她本来就在想这件事。
而且,她也终于明白,眼前这位夏侯家的「叔父」,或许就是她苦等已久的那把保护伞。
夏侯廉见她没反驳,知道她听进去了,便缓缓把真正的目的抛了出来:
「所以,跟我下山吧。」
张亦菲擡起头。
夏侯廉压低声音:
「如今司空坐镇许都,朝廷政令皆出其手,北方诸州无不仰其鼻息。益德若肯归附,以你的本事,封侯拜将不过迟早之事。」
说到这里,他又像是不经意般补了一句:
「而且,你二哥如今就在司空麾下,前些日子刚于白马阵前斩了颜良,风头正盛。你若肯来,兄弟二人同殿为将,岂不美事? 」
张亦菲原本还吊儿郎当,一听这句,眼神终于微微变了。
关羽果然已经到曹营了。
那么照时间算——刘备这会儿应该还没死透,正在某个角落狼狈跑路。
她脑子里瞬间浮现出那个一天到晚把「仁义」挂在嘴边、跑路次数比搬家还勤的大哥,忍不住暗暗磨了磨牙。
这位祖宗,真是走到哪儿都能把兄弟拖得鸡飞狗跳。
可骂归骂,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现在顶着张飞这层身份,若真转头投进曹营——
那就是拿整条历史线开玩笑。
她可不敢。
想到这里,张亦菲慢慢把羊骨头丢进火堆里,伸手按住腰间那柄沉甸甸的环首刀,站起身来。
火光映得她那张黑胡子大脸忽明忽暗。
「二哥既在曹营,大哥必然未死。」
她低头望着跳动的火焰,声音沉了几分:
「我张益德虽落魄到在山里当匪,却还没到背兄求荣的地步。」
「若有一日知道大哥下落,我一定会去找他。」
夏侯廉听得眉头微皱。
这话,几乎和关羽当日说给曹操听的如出一辙。
果然,刘备那帮人最麻烦的地方就是——明明穷得叮当响,偏偏一个比一个讲义气。
他正想再劝,却见张亦菲忽然话锋一转,重新坐了下来,还顺手捡了根木柴丢进火里。
「不过……」
夏侯廉眼皮一擡。
张亦菲咧嘴笑了。
那笑容,忽然变得像个谈生意的掌柜。
「不投曹,不代表咱们不能一起发财。」
夏侯廉愣了一下。
「哦?」
张亦菲擡手指了指山后。
「你这几天也看到了。芒砀山别的没有,路子倒是不少。谯县、沛国、陈国,私盐、水路、黑市,我这边都已经打通得差不多了。」
「夏侯家如今在中原是什么地位,你比我清楚。位高权重,风光是风光,可越风光,越不好在台面上把手伸得太难看。」
她笑得意味深长。
「可人活着,谁会嫌银子烫手?」
夏侯廉手指轻轻一颤。
他没说话。
但心里那一下,确实被戳中了。
夏侯家如今跟着曹操,明面上要的是忠、是干净、是宗族体面。
有些油水,不是不想碰,是不能碰得太明目张胆。
而眼前这座山寨——
却刚好可以成为一条最稳的外路财源。
张亦菲看见他沉默,知道他已经动心,便不紧不慢继续道:
「再说得直白点,这地方如今也算我和小妹的家业。」
「婚后产业嘛。」
「你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自家姪女的产业,被那些县兵三天两头上山骚扰吧?」
夏侯廉差点一口气没喘顺,这家伙说话真是又贱又准,偏偏还让人无法反驳。
夏侯廉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没有立刻接话。
他不是不明白这条盐路意味着什么。
一年几万石私盐,沿着陈、沛两国黑市往外倾泻,换回来的是真金白银。
这不是一笔小财。
这是一条能让整个夏侯家族都跟着吃饱的暗河。
只是……这条暗河若有一天漫到司空脚边......。
「可若哪天司空察觉,追查下来,终究是个麻烦。」夏侯廉终于缓缓开口。
张亦菲一听,当场乐了。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胸口,笑得理所当然。
「阿廉,你怎么糊涂了?」
「真有东窗事发那天——」
「那也是刘备手下张益德占山为王、私贩官盐、暗中积蓄兵马,图谋不轨。」
她把手一摊。
「和夏侯家有什么关系?」
夜风呼的一声吹过,火苗猛地窜高。
夏侯廉先是愣了两秒。
下一刻,整张脸忽然舒展开来,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夜里震得树叶乱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