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廉在芒砀山又留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他终于整束甲袍,准备下山。
寨门前,数十名亲卫列在两旁,夏侯小妹站在张亦菲身边,眼圈微微泛红,像是舍不得这位好不容易寻来的叔父。
夏侯廉看着姪女那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来之前,他以为这姪女是凶多吉少。
谁能想到,人还活着,还白捡了一个天下闻名的女婿,外加一整座会生金蛋的芒砀山。
想到这里,他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临上马前,他还不忘回头冲张亦菲眯眼一笑。
「贤婿,叔父先下山替你扫扫路。这阵子别把动静闹太大,等我消息。」
张亦菲嘴角抽了抽。
这家伙叫贤婿已经叫上瘾了。
她黑着脸抱拳:「叔父慢走。」
夏侯廉听得心情大好,哈哈大笑,翻身上马,领着一千官兵浩浩荡荡下了山。
直到那面夏侯家的旗号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张亦菲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旁边的公孙烈忍不住低声道:
「庄主……咱们真信得过这家伙?」
张亦菲望着远方,半晌才咧嘴一笑。
「信不信得过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现在比咱们更怕芒砀山出事。」
公孙烈微微一怔,随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三日后,谯县。
县衙大堂内,谯县令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夏侯将军!您可算回来了!」
这位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县令,此刻满头是汗,见到夏侯廉进门,几乎是一路小跑迎了上来。
「如何?那芒砀山贼首可曾剿灭?首级呢?俘虏呢?」
夏侯廉慢条斯理地解下披风,扫了他一眼,淡淡道:
「张口就是首级,闭口就是俘虏,刘县令,你是想指责本将军剿匪不力?」
谯县令吓得一哆嗦,连忙陪笑: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只是那芒砀山贼近来越发猖獗,若不早除,恐成大患啊!」
「大患?」
夏侯廉冷笑了一声,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本将军带兵亲上芒砀山,已将那伙贼众震慑。对方愿意约束部下,不再侵扰谯县乡里,此事便到此为止。」
谯县令整个人都懵了。
「到……到此为止?」
「夏侯将军,那可是山贼啊!您怎能——」
话还没说完,夏侯廉手中茶盏重重一顿。
砰!
瓷盖震得桌面一响。
谯县令当场噤声。
夏侯廉擡眼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刀。
「刘县令,本将军出力协防地方,为的是地方安定。」
「你剿匪不成,折了数百人而毫无成效。如今本将军替你稳住局面,保住谯县不再受扰,你还有什么不满?」
谯县令被他这一连串话压得额头冷汗直流,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句都不敢接。
因为他很清楚——
眼前这位,可不是普通武将。
夏侯家在谯县是什么地位?
那是曹司空的宗亲。
一句话,便能让他这个小小县令明天就摘了乌纱。
夏侯廉见他被镇住,语气这才缓了些,却更带几分不容置疑:
「本将军的意思很简单。」
「从今日起,芒砀山那边,只要不主动下山劫掠百姓,谯县官兵不得再擅自进山。」
「山道封锁,商旅照常,百姓若有失物失粮,也不许动辄把屎盆子往芒砀山头上扣。」
谯县令听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哪里是剿匪?
怎么感觉好像在包庇这帮山贼?!
可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胆子质疑,只能苦着脸连连点头:
「是……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夏侯廉这才满意地放下茶盏。
第一步,成了。
……
当日下午,夏侯府。
夏侯廉刚进内院,连甲都还没卸,便命人把几名心腹管事全叫了过来。
这些人都是替夏侯家经手田产、商队、外地货运的老手。
一进门,几个管事便见自家主事者满脸春风,显然心情极佳。
其中一人试探着问:
「老爷,芒砀山的事解决了?」
夏侯廉捋着胡子,笑得意味深长。
「解决了。」
「而且,是天大的好事。」
几名管事面面相觑。
夏侯廉也不卖关子,直接在桌案上摊开一张简图。
那上头,赫然画着谯县通往陈国、沛国的几条隐秘山道。
「从今天起,夏侯家外头那几支商队,分三成空车,改走这几条线。」
管事们愣了一下。
「老爷,这些路……不是官道啊。」
「废话,官道我还用你们?」
夏侯廉瞪了他一眼,随即压低声音:
「这是条盐路。」
屋内几个老管事全倒抽一口冷气。
私盐?
那可是掉脑袋的买卖!
夏侯廉却不紧不慢地道:
「怕什么?你们只管运货、收银、做假帐。」
「货从哪来,不必问;银子流去哪,不必问。」
「若有人查起——」
他嘴角一勾,露出一抹老狐狸般的笑。
「那也是芒砀山那帮流寇所为,与我夏侯家商队何干?」
几个管事听得一愣一愣。
半晌之后,才终于有人反应过来。
这是……
拿夏侯家的商路,去接山贼的盐路?
官面是夏侯家,黑手是芒砀山。
一明一暗,简直天衣无缝。
几人彼此对视,呼吸都不由粗重了起来。
因为他们都是老商场人,太清楚这里面的油水有多大。
夏侯廉看着他们那副模样,满意地笑了。
第二步,也成了。
……
入夜后。
夏侯廉独自坐在书房里,灯火摇晃。
桌案上摆着两封尚未送出的信。
一封,是写给前线的夏侯渊。
信里只简单交代:
丫头已寻回,安然无恙,且婚事已有着落,兄长不必挂念。
至于嫁给谁——
他故意没细写。
这种惊喜,还是等夏侯渊自己回来看比较有趣。
想到自家那位脾气火爆的族兄看到张飞喊他们叔父时的表情,夏侯廉忍不住低头闷笑了两声。
而另一封信,则迟迟没有落笔。
那是写往许都的。
夏侯廉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要不要把张飞在芒砀山的消息,报上去?
若报——
这是功。
若不报——
这是一条能长年生财的暗脉。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伸手,把那张空白信纸慢慢推到一旁。
灯火下,夏侯廉瞇起眼,低低笑了一声。
「不急。」
「先让这位贤婿……替我夏侯家多养几个月的金鸡。」
窗外夜风掠过,吹得烛火一阵摇晃。
而远在芒砀山上,数十辆新的盐车,也正在月色下悄无声息地驶入山门。
一张横跨官府与山寨的灰色大网——自此,正式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