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亦菲传 > 第60章 再次入坑
  夜风穿过芒砀山寨,吹得营门上的火把猎猎作响。
  张亦菲坐在议事帐里,一张脸阴得能滴出水来。
  帐中气氛安静得诡异。
  公孙烈、张达,以及几个亲卫头目分坐两旁,谁也不敢先开口。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庄主现在心情差到极点。
  半晌,张亦菲终于把手里那卷刚整理好的盐路帐册「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妈的,白干了。」
  公孙烈眼角微微一抽,试探着问:「庄主……真要走?」
  「不走等死吗?」张亦菲烦躁地抓了抓满脸胡子,「夏侯廉能替我遮一时,遮不了一世。夏侯家那帮真正说话算数的人一回来,老子在芒砀山的事迟早捂不住。」
  她越说越气,手指狠狠戳着桌案。
  「曹操要是知道张益德在这里私贩官盐、养兵蓄势,他会怎么想?」
  公孙烈沉默。
  怎么想?
  那位司空大人多半会亲自派人把庄主请去许都,然后笑眯眯地一边喝酒一边问——益德,你想死?还是想替我卖命?
  不管哪一种,都不是好事。
  张亦菲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往椅背上一靠。
  她是真的舍不得。
  这半年多,她从一无所有开始,靠着几十个残兵,一点点打下盐路、收拢流民、建寨练兵,硬是在乱世里抠出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
  在这里,她说了算。
  不用看刘备脸色,不用陪着那位跑路专业户东奔西窜,不用天天担心今天吃什么、明天睡哪里。
  甚至——她连退休养老都快规划好了。
  结果现在不敌「历史大势」,得全部放下。这种感觉,简直像有人在她心口生生剜肉。
  张达忍不住小声问:「那……庄主,咱们山寨这么多人,总不能全搬吧?」
  「全搬个屁。」张亦菲翻了个白眼,「刘备现在人在汝南,自己都还是个流窜户。老子带一千五百口老弱妇孺去找他?他养得起吗?」
  众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张亦菲没好气地敲了敲桌子: 「老子带几百精锐过去,那叫雪中送炭!带一千五百张嘴过去,那叫集体要饭!懂不懂?」
  张亦菲沉默片刻,眼神重新变得冷静。
  「公孙烈。」
  「属下在。」
  「芒砀山不能丢。」
  这句话一出,帐中几人都愣了一下。
  张亦菲手指点在桌上的地图。
  「这里是咱们的钱袋子,也是退路。就算老子去找刘备,这地方也得给我留着。」
  她越说,思路越清楚。
  「你留下,主持山寨大局。盐路照跑,铁照打,人照收,但记住三件事——」
  公孙烈立刻正襟危坐。
  「第一,绝不主动扩张,别再往官府脸上贴。现在这规模已经够扎眼了,给我缩着发财。」
  「第二,跟夏侯廉那边维持往来,该送的分红一文不能少。那家伙只认银子,银子到了,他比谁都积极。」
  「第三——」
  张亦菲声音顿了一下,眯起眼。
  「若哪天山下真有大军来剿,守不住就散,盐货烧掉,帐册毁掉,人往山里撤。只要人还在,这摊子以后就能再搭起来。」
  公孙烈喉头微微滚动,终于抱拳低头。
  「属下明白。」
  这一句「明白」,等于接下了整座芒砀山。
  张亦菲看着他,心里倒是松了些。
  公孙烈稳、能算,也够狠。
  把后方交给他,她放心。
  接着她又转头看向张达。
  「你。」
  张达一挺胸:「在!」
  「带你那批腿脚最快、山路最熟的弟兄跟我走。不要多,三百足够。」
  张达愣了愣:「只带三百?」
  「废话。」张亦菲没好气道,「刘备那个人,不是被打爆就是在逃难。老子带一堆笨重辎重兵跟着他搬家?找死吗?」
  帐中几个头目差点没绷住。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庄主这么看衰刘备,还要去投他,但总觉得庄主这句话骂得很有道理。
  张亦菲掰着手指开始点名:
  「张达、骑兵亲卫、最能跑山路的斥候、还有两百精壮刀手。别带太多辎重,干粮、兵器、马匹优先。」
  「咱们这趟不是去打天下,是去陪那位大哥亡命天涯的。」
  说到最后一句,她自己都忍不住露出一脸生无可恋。
  就在这时,帐门忽然被人轻轻掀开。
  一个纤细身影端着热汤站在门口。
  夏侯小妹。
  她本来是来送宵夜的,却显然已经把里头的话听了大半。
  那张白净的小脸,一下子变得有些发白。
  「……大叔要走?」
  帐中众人识相地互看一眼,纷纷低头装死。
  张亦菲头皮瞬间一麻。
  她最怕的就是这一关。
  「咳……那个,小妹啊,妳先进来坐。」
  夏侯小妹没坐,只是慢慢把汤碗放到桌上,眼睛直直看着她。
  「你要离开芒砀山?」
  张亦菲干笑两声:「出去办点事。」
  「多久?」
  「呃……这个……」
  她卡住了。
  多久?
  她自己都不知道。
  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也许从此又被历史拖得满地乱滚。
  夏侯小妹看着她那副支支吾吾的样子,眼圈忽然一点点红了。
  「你是不是……不打算带我?」
  这一句问得极轻。
  却让张亦菲心脏莫名一缩。
  她原本确实犹豫过。
  外头接下来是乱世主线,跟着刘备就是一路战火、一路搬家、一路吃土。
  她理智上知道,把小妹留在芒砀山,其实更安全。
  可当夏侯小妹这样看着她时,她忽然发现——
  自己根本没办法把这丫头丢在这里。
  这半年里,这小姑娘早就像藤一样,不知不觉缠进她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每天回帐有人等她吃饭、每次受伤有人替她换药。连她半夜翻身骂刘备的时候,都有人迷迷糊糊递一杯热水。
  她若真把人留下……
  光想像回头进帐看不到那张脸,张亦菲就觉得哪里空得慌。
  张亦菲沉默了很久,最后烦躁地一抓头发。
  「……靠。」
  她擡起头,恶声恶气地瞪着夏侯小妹。
  「哭什么哭?谁说不带妳了?」
  夏侯小妹一愣,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张亦菲继续嘴硬:「先说好,跟着我出去可没山上舒服。接下来可能天天啃干粮、睡荒地、被人追着跑,妳到时别哭着喊累。」
  话还没说完。
  夏侯小妹已经一下子扑了过来,紧紧抱住她胳膊。
  「我不怕!」
  那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又透着藏不住的欢喜。
  张亦菲整个人僵了一下,帐里所有人齐刷刷低头看地。
  公孙烈死死盯着桌角,表情像在研究木纹。
  张达则拼命掐自己大腿,防止笑出声。
  张亦菲耳根莫名发烫,粗声粗气吼了一句:「看什么看!都滚去收拾行李!」
  众人如蒙大赦,瞬间作鸟兽散。
  夜色更深,芒砀山的火把一支支亮了起来,照得整座山寨人影奔走。
  有人在挑马,有人在捆粮袋,有人在磨刀,像是又一次大战将至。
  可只有张亦菲自己知道——这不是出征。
  这是她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安乐窝,被命运一脚踹翻后,重新踏上那条她最不想走的贼船。
  她站在寨门高处,望着山外黑沉沉的夜色,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
  「刘玄德。」
  「你这次别再坑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