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芒砀山寨,吹得营门上的火把猎猎作响。
张亦菲坐在议事帐里,一张脸阴得能滴出水来。
帐中气氛安静得诡异。
公孙烈、张达,以及几个亲卫头目分坐两旁,谁也不敢先开口。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庄主现在心情差到极点。
半晌,张亦菲终于把手里那卷刚整理好的盐路帐册「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妈的,白干了。」
公孙烈眼角微微一抽,试探着问:「庄主……真要走?」
「不走等死吗?」张亦菲烦躁地抓了抓满脸胡子,「夏侯廉能替我遮一时,遮不了一世。夏侯家那帮真正说话算数的人一回来,老子在芒砀山的事迟早捂不住。」
她越说越气,手指狠狠戳着桌案。
「曹操要是知道张益德在这里私贩官盐、养兵蓄势,他会怎么想?」
公孙烈沉默。
怎么想?
那位司空大人多半会亲自派人把庄主请去许都,然后笑眯眯地一边喝酒一边问——益德,你想死?还是想替我卖命?
不管哪一种,都不是好事。
张亦菲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往椅背上一靠。
她是真的舍不得。
这半年多,她从一无所有开始,靠着几十个残兵,一点点打下盐路、收拢流民、建寨练兵,硬是在乱世里抠出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
在这里,她说了算。
不用看刘备脸色,不用陪着那位跑路专业户东奔西窜,不用天天担心今天吃什么、明天睡哪里。
甚至——她连退休养老都快规划好了。
结果现在不敌「历史大势」,得全部放下。这种感觉,简直像有人在她心口生生剜肉。
张达忍不住小声问:「那……庄主,咱们山寨这么多人,总不能全搬吧?」
「全搬个屁。」张亦菲翻了个白眼,「刘备现在人在汝南,自己都还是个流窜户。老子带一千五百口老弱妇孺去找他?他养得起吗?」
众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张亦菲没好气地敲了敲桌子: 「老子带几百精锐过去,那叫雪中送炭!带一千五百张嘴过去,那叫集体要饭!懂不懂?」
张亦菲沉默片刻,眼神重新变得冷静。
「公孙烈。」
「属下在。」
「芒砀山不能丢。」
这句话一出,帐中几人都愣了一下。
张亦菲手指点在桌上的地图。
「这里是咱们的钱袋子,也是退路。就算老子去找刘备,这地方也得给我留着。」
她越说,思路越清楚。
「你留下,主持山寨大局。盐路照跑,铁照打,人照收,但记住三件事——」
公孙烈立刻正襟危坐。
「第一,绝不主动扩张,别再往官府脸上贴。现在这规模已经够扎眼了,给我缩着发财。」
「第二,跟夏侯廉那边维持往来,该送的分红一文不能少。那家伙只认银子,银子到了,他比谁都积极。」
「第三——」
张亦菲声音顿了一下,眯起眼。
「若哪天山下真有大军来剿,守不住就散,盐货烧掉,帐册毁掉,人往山里撤。只要人还在,这摊子以后就能再搭起来。」
公孙烈喉头微微滚动,终于抱拳低头。
「属下明白。」
这一句「明白」,等于接下了整座芒砀山。
张亦菲看着他,心里倒是松了些。
公孙烈稳、能算,也够狠。
把后方交给他,她放心。
接着她又转头看向张达。
「你。」
张达一挺胸:「在!」
「带你那批腿脚最快、山路最熟的弟兄跟我走。不要多,三百足够。」
张达愣了愣:「只带三百?」
「废话。」张亦菲没好气道,「刘备那个人,不是被打爆就是在逃难。老子带一堆笨重辎重兵跟着他搬家?找死吗?」
帐中几个头目差点没绷住。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庄主这么看衰刘备,还要去投他,但总觉得庄主这句话骂得很有道理。
张亦菲掰着手指开始点名:
「张达、骑兵亲卫、最能跑山路的斥候、还有两百精壮刀手。别带太多辎重,干粮、兵器、马匹优先。」
「咱们这趟不是去打天下,是去陪那位大哥亡命天涯的。」
说到最后一句,她自己都忍不住露出一脸生无可恋。
就在这时,帐门忽然被人轻轻掀开。
一个纤细身影端着热汤站在门口。
夏侯小妹。
她本来是来送宵夜的,却显然已经把里头的话听了大半。
那张白净的小脸,一下子变得有些发白。
「……大叔要走?」
帐中众人识相地互看一眼,纷纷低头装死。
张亦菲头皮瞬间一麻。
她最怕的就是这一关。
「咳……那个,小妹啊,妳先进来坐。」
夏侯小妹没坐,只是慢慢把汤碗放到桌上,眼睛直直看着她。
「你要离开芒砀山?」
张亦菲干笑两声:「出去办点事。」
「多久?」
「呃……这个……」
她卡住了。
多久?
她自己都不知道。
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也许从此又被历史拖得满地乱滚。
夏侯小妹看着她那副支支吾吾的样子,眼圈忽然一点点红了。
「你是不是……不打算带我?」
这一句问得极轻。
却让张亦菲心脏莫名一缩。
她原本确实犹豫过。
外头接下来是乱世主线,跟着刘备就是一路战火、一路搬家、一路吃土。
她理智上知道,把小妹留在芒砀山,其实更安全。
可当夏侯小妹这样看着她时,她忽然发现——
自己根本没办法把这丫头丢在这里。
这半年里,这小姑娘早就像藤一样,不知不觉缠进她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每天回帐有人等她吃饭、每次受伤有人替她换药。连她半夜翻身骂刘备的时候,都有人迷迷糊糊递一杯热水。
她若真把人留下……
光想像回头进帐看不到那张脸,张亦菲就觉得哪里空得慌。
张亦菲沉默了很久,最后烦躁地一抓头发。
「……靠。」
她擡起头,恶声恶气地瞪着夏侯小妹。
「哭什么哭?谁说不带妳了?」
夏侯小妹一愣,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张亦菲继续嘴硬:「先说好,跟着我出去可没山上舒服。接下来可能天天啃干粮、睡荒地、被人追着跑,妳到时别哭着喊累。」
话还没说完。
夏侯小妹已经一下子扑了过来,紧紧抱住她胳膊。
「我不怕!」
那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又透着藏不住的欢喜。
张亦菲整个人僵了一下,帐里所有人齐刷刷低头看地。
公孙烈死死盯着桌角,表情像在研究木纹。
张达则拼命掐自己大腿,防止笑出声。
张亦菲耳根莫名发烫,粗声粗气吼了一句:「看什么看!都滚去收拾行李!」
众人如蒙大赦,瞬间作鸟兽散。
夜色更深,芒砀山的火把一支支亮了起来,照得整座山寨人影奔走。
有人在挑马,有人在捆粮袋,有人在磨刀,像是又一次大战将至。
可只有张亦菲自己知道——这不是出征。
这是她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安乐窝,被命运一脚踹翻后,重新踏上那条她最不想走的贼船。
她站在寨门高处,望着山外黑沉沉的夜色,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
「刘玄德。」
「你这次别再坑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