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西郊,临时扎起的营寨里,炊烟四起。
说是营寨,其实更像一片刚从战场废墟里捡回来的难民聚落——木栅歪歪斜斜,帐篷大小不一,兵卒身上的甲胄也凑不成一套完整制式。
可偏偏,寨中气氛却异常高昂。
因为这里的主帅是刘备。
而且,是刚刚重新把兄弟班底凑回来的刘备。
张亦菲骑在马上,远远望见营门口那道熟悉的人影时,嘴角便忍不住抽了一下。
那人一身旧袍,双臂张开,满脸激动得像失散多年的老父亲。
「益德——!!」
声音之大,惊得树上两只乌鸦都扑啦啦的飞了起来。
张亦菲闭了闭眼。
来了。
这股熟悉的坑味,真的来了。
下一秒,刘备已经一路小跑冲上来,一把抓住她两条胳膊,眼圈发红,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
「三弟!三弟啊!天可怜见,你竟安然无恙!」
张亦菲被晃得头晕,干笑两声。
「呃……大哥命硬,我自然也死不了。」
刘备听得眼眶更红,差点当场挤出两滴英雄泪。
旁边的关羽则捋着长须,站在一旁微微点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
只是那双丹凤眼里,也难得带了几分真切暖意。
「三弟,久违了。」
张亦菲看向那张红脸,嘴角又抽了一下。
这位倒是比以前更有派头了。
看来在曹营那几个月,待遇确实不差。
再往旁边一看,原本立于一侧的白袍银甲将领,此刻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赵云眼底的沉稳化作毫不掩饰的激动,他大步走到张亦菲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个长揖:「子龙见过益德兄!昔日一别,云时常感念兄长恩义,今日终盼得兄长平安归来!」
看着赵云那张满是真诚与感激的帅脸,张亦菲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完蛋。
真凑齐了。
桃园三坑外加常山工具人,全员到齐。
她辛辛苦苦从芒砀山过来,终究还是回到了这个熟悉得让人头皮发麻的组合里。
……
寒暄一阵之后,刘备显然心情极佳,直接拉着她往中军帐走。
「来来来,三弟,你来得正好!为兄正有许多话要与你说!」
张亦菲被他一路拖进帐内,屁股刚沾到席子,酒碗就被塞进手里。
刘备满面红光,精神状态和她印象里那个狼狈逃亡的丧家犬简直判若两人。
「三弟,你有所不知,这些时日,我等在汝南可是连战连捷啊!」
张亦菲:「……哦?」
她这个「哦?」明显很疑惑。
但刘备完全没察觉,越说越兴奋。
「当初在邺城之时,我孤立无援,幸得子龙寻入营中,替我暗中招募兵马,如虎添翼!」
「其后,云长亦自曹营归来,与我兄弟重聚,此乃天助!」
「前些日子,曹军又派一员偏将前来骚扰,被我等设伏迎击,当场斩于阵前!」
说到这里,他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那蔡扬死得极是痛快!曹军丢盔弃甲,狼狈而逃!」
旁边关羽淡淡捋须,显然对此战也颇为自矜。
赵云则微微点头补充:
「此役确实斩获颇丰,还收拢了不少溃散兵卒。」
刘备越发得意,举起酒碗,语气里满是久违的豪情:
「如今我有云长、益德、子龙三员上将,又得汝南豪杰相助,兵马已渐成规模!」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再图中原!」
说完,他看向张亦菲,眼神亮得吓人。
「三弟,你说是不是?!」
帐中火光跳动。
酒香、笑声、豪情、兄弟重聚。
照理说,这应该是个很热血的场面。
但张亦菲坐在原地,手里端着酒碗,整个人却只觉得背脊一阵阵发凉。
她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刘备。
又看看一脸「局势大好」的关羽与赵云。
脑子里只冒出一句话——
完了。
太熟悉了。
这种「我们最近打了胜仗、队伍越来越壮大、未来一片光明」的发言,她以前不知听过多少次。
每次听完没多久——
不是被吕布打爆,
就是被曹操打爆,
再不然就是连夜卷铺盖跑路。
这帮人只要一开始乐观,就准没好事。
张亦菲嘴角微微抽搐,额角甚至渗出一滴冷汗。
刘备还在那边兴致勃勃地比划:
「我已命人联络汝南各处义军,只待时机成熟,便可……」
后面的话,她几乎已经听不进去了。
因为她的第六感正在疯狂尖叫。
——这群人,好像又要挨打了。
她缓缓擡起头,望向帐外那片漆黑夜色。
夜风穿过营帐,吹得火苗轻轻一晃。
不知为何。
她总觉得,那风里已经提前飘来了曹军铁骑的味道。
……
张亦菲那股不祥的预感,来得比她想像中还快。
甚至快到——她连汝南营寨的床板都还没睡热。
第五天清晨,天还灰蒙蒙的,寨外斥候便一路跌跌撞撞冲进中军帐,嗓子都喊劈了:
「报——!北面曹军大队南下!前锋距此已不足三十里!」
帐中原本还在商议招揽哪股义军的众人,瞬间安静。
刘备手里的竹简啪地掉在案上,关羽眉头一皱,赵云霍然起身。
只有张亦菲,默默闭上眼,擡手扶住额头。
来了。
她就知道。
这种熟悉到骨子里的节奏,她他妈实在太熟了。
前脚还在「我军连战连捷、前途一片光明」,后脚曹操大军就像闻着味儿的狼一样扑过来,中间甚至连个喘息都不给。
这破历史简直像安装了自动打脸系统一样。
「来了多少人?!」刘备急声问。
斥候喘着粗气:「旗号绵延十余里,少说……少说也有万人以上!且皆是曹军正规精骑,行军极快!」
刘备脸色瞬间白了。
关羽沉声道:「兄长,汝南不可守了。」
赵云也点头:「请主公速做决断。」
刘备喉头滚了两下,半晌才猛地一拍案几:
「传令!全军拔营,向南撤!」
帐中众将齐齐应诺,转身冲出。
而张亦菲坐在原地,整个人已经麻了。
她真的很想抓着刘备肩膀用力摇一摇,问他一句:
你今年几岁了?
四十出头了吧?!
四十出头的男人,放在现代早该认清现实,找份安稳工作追求稳定现金流了吧! 结果你呢?完全没有停损停利的概念,还在那边反复创业、反复破产、反复被人打爆,天天做着「我能复兴汉室」的宏图大梦?
而且最离谱的是——你每次创业失败,坑的还不只你自己。
还会连累身边一群跟着你的兄弟一起跑路!
这放在现代简直就是那种:
「兄弟们,这次的商机绝对是蓝海!大家跟我一起投资下去,等年底公司一上市 ,大家一起发大财!」
然后三天后公司倒闭,全部人一起到公园里睡纸箱的超级废物老板。
张亦菲嘴角抽搐得几乎停不下来。
她实在想不通。
如果不是自己知道这位中年创业家最后真能熬成蜀汉董事长——她打死都不可能跟着这种人混。
她忍不住转头看了关羽一眼。
红脸长须,神色沉稳,依旧一副「兄长所向即吾所向」的忠义模样。
又看了赵云一眼。
白袍银甲,俊朗挺拔,满脸都是「愿为主公效死」的坚定。
张亦菲内心只剩一个巨大的问号:
你们两个到底看上他哪一点?
脑袋真的没问题吗?!
……
半个时辰后,整座汝南营寨已乱成一锅翻掉的粥。
士兵匆忙拆帐、装粮、牵马。流民妇孺哭喊成片。
远方地平线上,已隐隐能看见大片飞扬的烟尘。
那是曹军铁骑正在高速逼近。
刘备翻身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