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几次宛如拉锯战般的密谈,那位在襄阳城西草庐里的「蒯小弟」,终于正式跟着刘备出山,来到了新野。
对外,他是新任军师中郎将,谈吐儒雅,举手投足皆是一派高人风范;对内,张亦菲每次一看到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本害她签过无数次借条的《草庐兵器借领簿》,以及自己那把名义上仍属于「草庐公产」的丈八马槊。
妈的,越想越心痛。
不过心痛归心痛,当诸葛亮上任后召开第一场正式军议时,张亦菲还是被这位黑心合伙人的业务能力狠狠震了一把。
议事堂内,荆州全图高挂正中。
诸葛亮轻摇羽扇,指尖自北而南,在地图上徐徐划过汉水、襄阳、江陵,再一路点向巴蜀与江东,语气平稳得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明公请看。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
他收回手,转身望向刘备,目光清亮如炬。
「明公若有意,便该早图之。」
堂内一时间,竟安静得连炭盆里木炭炸裂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关羽微微瞇起凤目,长髯下的嘴角轻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赵云则盯着地图上襄阳与江陵两处要冲,眸光闪烁;就连一向最讲究名分的孙干,都忍不住擡头多看了刘备一眼。
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普通的战术建议。
这几乎是把半个荆州连同未来霸业的根基,赤裸裸地摆到了刘备面前。
张亦菲站在一旁,听得两眼发亮,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她太懂这段话翻成白话是什么意思了——
这块地段极佳、交通便利、商业潜力无限的黄金商圈,现在房东年老体衰、儿子一个比一个废,根本守不住;老天爷都把产权转让书偷偷塞你怀里了,你他妈还不赶快签字接盘?!
然而,刘备的手掌按在地图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眼里明明有火。
那是一个困顿多年、寄人篱下、眼睁睁看着机会送上门的枭雄,最本能的渴望。
可那团火在胸腔里翻腾许久,最终还是被他自己硬生生压了下去。
半晌,刘备闭了闭眼,缓缓收回手,沉声道:
「景升公待我甚厚。我若乘人之危,夺其基业,有何面目立于天下?」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瞬间凝固。
诸葛亮握扇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再劝,只是低低垂下了眼。
张亦菲站在旁边,差点当场脑溢血。
大哥啊,你现在跟我讲什么职场道德?!
当年我们在许都,曹操前脚给你兵、给你粮、好心放你出城,后脚你就带着我们杀回下邳,二哥一刀把车胄脑袋砍下来时,你眉头都没皱一下;那时候怎么没看你在那边高喊「受人之恩不可忘」?
怎么现在轮到刘表快不行了,眼前这块钻石地段都快被人捡走,你反而突然良心发现,开始讲究起仁义名声了?
这标准到底是怎么浮动的?!
她气得真想冲上去抓住刘备肩膀疯狂摇晃,把这头仁义倔牛直接晃醒。
可当她看见刘备那副眼眶泛红、神情坚定得近乎悲壮的模样时,终究还是把满肚子脏话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这个大哥了。
当年夺徐州,是因为车胄是外人,而自己是徐州旧主,杀了不伤招牌;而如今刘表是同宗,是名义上的恩主。刘备这间破产公司现在最值钱、也是唯一还能吸引投资的东西,就是「仁义」这两个字。
这头倔牛一旦认定这笔交易在政治名声上划不来,那就是十头马都拉不回来。
……
于是,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就这么眼睁睁放掉了。
时间飞快流逝,转眼又是一年。
这一年里,刘备在政治上依旧毫无寸进,继续老老实实蹲在新野当他的北方看门将;但与之相对的,张亦菲的地下事业却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爆发期。
远在东南外海的无名小岛,在张达的经营下,盐场、船坞、私港三线并进;豫州交界的芒砀山,则在公孙烈的掌控下,成了吞吐私盐、铁器与马匹的陆路黑市枢纽。
几乎每隔十天半月,便有打着寻常商旅旗号的车队趁夜悄悄入城。
车上表面堆的是布匹陶器、竹篓木箱,底下藏的却是一袋袋沉甸甸的银锭、南海珍货,以及沿途洗白后的巨额盐利。
张亦菲如今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深更半夜摸进军师府。
然后和诸葛亮两个人关起门来,点灯、关窗、铺帐本。
一个运着算筹噼啪作响,一个翻着帐册口水直流,屋里时不时传出极其压抑却又异常猥琐的低笑声。
白天,两人是主公麾下的军师与猛将,谈的是军国大事;
到了晚上,活脱脱就是荆州地下最大的两个黑心股东。
连带着,张亦菲如今要借用那把被充公的丈八马槊也方便多了,再也不用大老远跑去襄阳草庐填表。现在只要在军营里找到诸葛亮,黑着脸把借领簿往他桌上一拍,再看着这混蛋慢条斯理地签字盖印,就能把自己的兵器领回来用。
唯一让她至今想起来仍然心在滴血的,只有那匹输给关羽的乌云踏雪宝马。
关二哥此人平日里清高得像个仙人,偏偏在这件事上展现出了异常坚定的守财奴本色,愿赌服输四个字被他贯彻得淋漓尽致,死活不肯还。
害得张亦菲这一年来只能骑着军中配发的普通战马,每次冲锋时都觉得自己少了几分拉风的王霸之气。
然而,这种白天练兵、晚上数钱的安稳好日子,终究没有持续太久。
建安十三年,秋。
北方传来了一个足以震动天下的消息——
曹操已彻底扫平袁氏残党,一统中原。
紧接着,数十万北军如同遮天蔽日的黑潮,自许都、宛城一路南下,兵锋直指荆州。
消息传到新野时,整座城几乎是在一夜之间陷入了恐慌。
刘备深知新野无险可守,立刻率军民退往樊城,沿汉水布防,日夜操练,准备与曹军拼死一搏。
张亦菲也在这时暗中下令,将新野各处的私产分批转运至樊城。
可就在所有人神经紧绷、等着北面战报的时候,荆州内部却先一步炸开了。
荆州牧刘表病重身亡。
次子刘琮在蔡瑁、蒯越等荆州世家扶持下仓促继位。这群地方豪族眼见曹军势大,既不觉得自己能挡得住曹操,也不觉得自己能压得住刘备,于是几乎没有做太多挣扎,便迅速做出了最现实的决定——开城投降。
更要命的是,他们投降之后,最怕的就是驻守樊城的刘备突然翻脸闹事。
所以整个襄阳城上下,竟像约好了一样,把消息死死摀住,连一丝风声都不往北面漏。
樊城这边,刘备还在傻傻地整军备战。
直到曹操的大军一路南下,前锋甚至已经杀到了距离樊城极近的宛城时,刘备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襄阳方面……怎么静得这么奇怪?」
刘备连忙派心腹前往襄阳质问刘琮。刘琮见彻底瞒不住了,这才硬着头皮,派了荆州名士宋忠来到樊城「宣旨」。
议事堂内,宋忠抹着额头上的冷汗,战战兢兢地将那份文书念完: 「……故,刘牧已向曹公递交降书,荆州……降了。」
当这句话在堂内回荡时,整个刘备军营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恐惧与死寂。
「锵——!」
一声清脆而冷冽的锐响划破了死寂。
刘备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大步跨下台阶,冰冷的剑锋直接抵在了宋忠的咽喉上。
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左将军,此刻双目赤红,手背上青筋暴起,发出了一声几乎要将牙齿咬碎的怒吼:「你们这群人做事竟如此绝情!不早点来相告,如今大祸已经临头了才来告诉我,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宋忠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浸透了重衣,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今日便是砍了你的脑袋,也解不了我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