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坂桥对岸。
冰冷的河风卷着血腥味,从断裂的桥面间呼啸而过。
北岸,五千虎豹骑在河边硬生生勒住了战马。高速奔袭后的铁骑犹如一头突然被扼住咽喉的猛兽,黑压压一片停在河岸,马匹喷吐白雾,铁甲碰撞铿锵作响,整片天地都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肃杀。
然而,这支号称天下第一精锐的骑兵,此刻竟无一人敢率先下水。
全军的最前方,虎豹骑统领曹纯勒住战马,望着对岸那座断成两截的木桥,微微眯起双眼。
断桥边,一名圆脸大汉骑着一匹满头大汗的胖马,手持丈八马槊,横在河岸中央。
而他身后那片树林——安静得过分,仿佛透漏着什么危险。
「……不对劲。」「这个张益德……是在发什么疯?」
曹纯缓缓开口。
旁边的曹真皱着眉头,沉声道:
「刘备军已溃散,张飞若真只剩数十骑,理当撤退,怎会反过来堵桥挑衅?」
他望向南岸密林,眼神愈发凝重。
「除非……后面有人。」
曹休策马靠了上来,小声补了一句:
「而且……对面那位,好像还是妙才叔父的姪女婿。」
空气安静了一瞬。
曹纯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现在是讲这个的时候吗?」
「侄儿只是提醒叔父。」曹休干咳一声,「若能活捉,或许比直接射死更好。」
曹纯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对岸那个正在咆哮的张飞,越看越觉得不对。
太怪了。
刘备全军溃败,这人却像根本不怕死一样站在桥头叫阵。
若不是疯了。
那便是有恃无恐。
曹纯终于擡起手。
「弓弩手,上前试探。」
数十名轻装弩兵立刻策马出列,在河岸排开阵势。
下一瞬。
「嗖嗖嗖——!」
数十支长箭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奔张亦菲而去!
……
南岸。
原本还气势汹汹站在桥头的张亦菲,听见破风声的瞬间,整个人头皮直接炸开。
靠北!
不是单挑吗?!
你们怎么直接放箭?!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马背上一趴。几支箭矢擦着头皮飞过,其中一支甚至削断了她几根头发。
张亦菲惊魂未定地擡起头,整张脸都绿了。
这群东汉人根本没有武德!
她越想越气。
会射箭了不起是不是?!
老子也会!
在肾上腺素与怒火双重刺激下,她猛地把丈八马槊挂回马鞍,一把抽出背后硬弓。
旁边几个亲卫看到这画面,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将军……」
其中一人欲言又止。
但已经来不及了。
张亦菲双腿夹紧马腹,咬牙切齿地拉开弓弦,对准对岸的曹纯。
「给老子死——!」
她怒吼一声,猛然松手。
「啪。」
声音很轻,轻得甚至有点可笑。那支箭离弦后,居然在半空歪歪斜斜地翻了一圈。
然后,「啪嗒。」
掉在了她马前不到三尺的泥地里。
冷风吹过长坂桥下的河面,只剩战马喷吐白雾的声音。
对岸。
曹纯:「……」
曹真:「……」
曹休:「……」
五千名虎豹骑精锐:「……」
空气在这一瞬间,死寂得令人窒息。
曹纯缓缓皱起眉。
不对,太不对了。
张飞是何等人物?
万人敌。
能于乱军中徒手撕开阵线的猛将。
这种人,怎可能连箭都不会射?
曹纯盯着对岸那个满脸涨红、似乎「恼羞成怒」的张飞,心底竟隐隐升起一丝寒意。
「他是故意的……?」
曹休咽了口唾沫。
「此人故意做出这等荒唐举动,到底想掩饰什么?对面真的有埋伏?」
曹真摇了摇头。
他虽然想否认这个猜想,但目光却已忍不住再次望向那片幽暗树林。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算了!」曹纯果断一挥手,「叫弓弩手退回来!此人这般有恃无恐,必定有诈!立刻派几个斥候,沿河上下游搜索,寻找河水较浅、水流较缓,或者有其他桥梁的渡河点。大军暂时不可轻举妄动!」
几名精锐斥候立刻翻身下马,沿着河岸的芦苇丛,小心翼翼地朝着上下游摸了过去,准备涉水探路。
然而,这几名斥候才刚下了水,走到河道中央——
「嗖!嗖!嗖!」
对岸远处的密林中,几道冷箭犹如毒蛇般精准射出!
箭矢快得惊人。
几名曹军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接栽进河水之中。
鲜血迅速染红河面。
曹军阵营瞬间一阵骚动。
当尸体被拖回岸边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每一箭,皆是一击毙命。
咽喉、心口,全是最致命的位置。
曹纯看着地上的尸体,眼中的疑惑瞬间转为了极度的震撼与忌惮。
「上下游皆有神射手精准狙击……」曹纯咬着牙,背脊发凉,「这绝不是几十个残兵能布下的防线!对面的树林里,绝对有大批人手!敌军果然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传令!」曹纯再也不敢拿这五千精锐去赌,果断下达了最谨慎的命令,「派快马回报丞相,等待步兵主力与工程兵到来!就说:前方桥断,疑有重兵伏击,需工程兵搭浮桥方可渡河!」
于是,整整五千虎豹骑 ,就这样被一个「掉在地上的箭」与「几个神射手」,硬生生地钉在了河岸北面。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张亦菲牵着那匹胖马,站在寒风里,整个人都麻了。
她看着对岸那群死活不肯下水的曹军,眼神越来越困惑。
「……这群人在干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掉地上的箭。
又看了看对岸那五千精锐。
最后满脸问号地擡起头。
「他们该不会……真的被唬住了吧?」
就在这时,北面的地平线上,再次扬起了漫天尘土。一顶巨大的青罗伞盖在无数旌旗的簇拥下,缓缓出现在视野之中——曹操的主力大军,以及带着辎重与工兵的步兵方阵,终于抵达了!
张亦菲看着那黑压压如同海啸般涌来的大军,知道自己的「空城计」到此为止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之前离开的那批车队,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
「时间差不多了,老子的钱也保住了。」
张亦菲拍了拍马脖子,对着树林里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弟兄们!走了!」
在对岸曹军上万人的注视下,这位刚才还横槊立马、霸气无双的张益德,就这样毫无留恋地翻身上马,带着那二十几个亲卫,头也不回地溜进了南方的荒野之中,转眼跑得连影子都没了。
北岸。
刚刚抵达前线的曹操,沉默地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河岸。
再看看身旁的曹纯、曹真与曹休。
三位曹氏宗族猛将低着头。
无人说话。
寒风吹过长坂桥。
整个曹军前阵,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