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一行人在长坂坡死里逃生后,终于得以斜向南撤,转往汉津。
一路上,所有人几乎都是靠着最后一口气在硬撑。
有人边跑边吐血;有人伤口溃烂,仍死死抓着缰绳不肯掉队;更多的人,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还在往前。
他们只知道——
停下来,就会死。
直到那条横亘天地的汉水,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江风迎面而来时,许多人甚至当场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泥地里。
而更远处的江面上,数百艘巨大的战船正迎风列阵。
旌旗蔽空、水师森然。
为首主舰的大纛高高扬起,其上赫然是一个龙飞凤舞的「关」字。
「二哥!」
张亦菲骑在那匹早已跑得口吐白沫的胖马上,看着江面上的船队,差点没当场哭出声。
「总算……总算不用再跑了……」
这几日从樊城一路逃到长坂坡,再从长坂坡一路亡命奔至汉津,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被榨干了。
更别提她那十几车差点喂了曹操的金银财货。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幸好还在。虽然少了几车,还有不少箱子泡了水,但至少大半都还保住了。
张亦菲这才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那感觉,简直比自己逃出生天还值得庆幸。
……
关羽的水军迅速靠岸接应。
残兵与难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船上挤。
有人一踏上甲板,便直接昏死过去;有人抱着船柱放声痛哭;还有人直到此刻,才终于敢松开一路死死握着的兵器。
整支刘备军,已经彻底被打散了魂。
而当刘备踏入主船船舱,看见里面的情景时——
那张本就憔悴的脸,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舱内只有惊魂未定的甘夫人,以及赵云怀里那个仍在沉睡的阿斗。
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糜夫人不在。
两位年幼的女儿也不在。
那些在乱军中失散的家眷,此刻甚至没人知道究竟是死是活。
船舱内安静得可怕。
刘备怔怔站在原地。
这位半生颠沛、屡败屡起的枭雄,此刻像是终于被压垮了一般,连肩膀都微微颤抖起来。
赵云单膝跪地,低声道:「云无能……只能救回小主公与甘夫人。」
刘备没有说话,他只是颤抖着伸出双手,从赵云怀里接过阿斗。
下一瞬间——他竟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船板上。
怀中的孩子被他死死抱住。
而这位向来以仁厚示人的左将军,此刻终于再也压不住情绪,低下头,失声痛哭。
那哭声沙哑而压抑,像是把这些年寄人篱下的憋屈、十余万百姓溃散的愧疚,以及抛妻失女的巨大自责,全都哭了出来。
整个船舱,一时间无人敢出声。
连关羽都默默偏过头去。
站在旁边的张亦菲,本来也被这气氛压得胸口发闷。
可看着刘备抱着阿斗痛哭,她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以前看过的某些三国戏码。
她整个人瞬间警觉。
「等等……」
张亦菲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住刘备抱孩子的动作,双手甚至下意识擡了起来。
「这家伙……该不会真要摔孩子吧?」
她喉咙一干。
「靠,不会吧……你可别真的往地上砸啊……」
她整个人紧绷得像准备接球的守门员,甚至已经默默往前挪了半步。
然而。
一息过去。
两息过去。
刘备只是死死抱着阿斗,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完全没有半点要「掷子收将」的意思。
张亦菲这才默默把手放下。
「妈的…又被骗了…这破历史到底是怎样?」她松了一口气,但看着刘备那副万念俱灰、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彻底抽干的模样,心里也不禁泛起一阵酸楚。
就在船舱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绝望时,诸葛亮轻摇羽扇,从人群中缓缓走了出来。
「明公不必丧志。」
诸葛亮的声音清朗而平稳,犹如一道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舱内的气氛。
「长坂之败,非战之罪。眼下我们有云长这支完整的水军,若再顺流而下与江夏太守刘琦的本部会合,我军兵力仍有两万之众!此乃我们重整旗鼓的根基!」
说到这里,他忽然转过身,看向站在角落、正偷偷确认自己财货有没有少掉的张亦菲。
眼神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更何况——」
「天未亡我军。」
诸葛亮羽扇一挥。
「长坂坡溃败至此,辎重几乎尽失。但张将军竟仍能于乱军之中,拼死保住大批金银财货与粮资。」
「此等忠义,实属难得。」
话音落下。
船舱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望向外头那十几车刚被搬上船的沉重木箱。
张亦菲当场愣住。
空气,在这一瞬间死寂了。
张亦菲原本还在为大哥难过,听到这段话,整个人直接石化在原地。
「……蛤?」
她还没反应过来。
诸葛亮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如今我军新败,最缺的便是军资。张将军此番不惜倾尽多年积蓄,以助主公重整兵马,可谓毁家纾难、忠义无双。」
「有此财货在,我军何愁不能东山再起?」
船舱内的文武将领闻言,无不为之动容。
张亦菲瞪大眼睛,她看看诸葛亮,又看看那些箱子,最后再看看周围那一双双充满敬佩与感动的目光。
她脑袋里只剩下一句话——
靠北。
谁说那是军费了?!你有问过我吗?!
那明明是她这几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棺材本啊!
她可是冒着被虎豹骑踩成肉泥的风险,才把那些东西从长坂坡一路拖出来的!
结果现在——
一句「毁家纾难」,直接变成公款了?!
张亦菲气得差点当场吐血,正准备开口反驳。
可就在这时,诸葛亮忽然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淡淡扫了她一眼。
没有威胁,甚至没有表情。可那目光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你若敢当场否认。
那新野私盐、黑市商路、海外财货那些事情,大家不妨一起聊聊。
张亦菲整个人瞬间僵住,喉咙里那句「那是老子的钱」,硬生生卡了回去。
最后,她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军师说得是……」
「为大哥分忧,本就是……应该的……」
她说这话时,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麋竺也红着眼眶站了出来。
这位刚在乱军中失去亲妹的徐州巨富,眼眶通红,却仍强撑着情绪,朝刘备深深一拜。
「使君。」
「舍妹虽陷于乱军,但麋家绝不会因此退却。」
「我已命东南各地商队转运粮草,日后无论使君退至何处,麋家都愿全力相助!」
刘备怔怔看着众人。
看着赵云浴血救主。
看着麋竺倾力相随。
再看看「豪气捐出全部家当」的张飞。
原本几乎死灰般的眼神,终于又慢慢燃起了一丝光亮。
他深吸一口气,朝众人深深一揖。
「备若不死……」
「此生,必不负诸君。」
见刘备总算振作起来,诸葛亮这才转入正题。
「主公,眼下曹操势大,单凭我军两万人马,难以与之抗衡。必须联合江东,方有胜算。」诸葛亮拱手道,「亮恳请主公准许,让亮随鲁子敬同往江东一趟,商谈结盟细节。」
刘备重重点头:「军师此行,关乎我军生死存亡,一切拜托了!」
……
半个时辰后。
甲板上,江风凛冽。
鲁肃正在前方指挥船工扬帆。诸葛亮则站在船舷边,准备登船前往江东。
张亦菲顶着一张臭得能杀人的脸,双手抱胸,站在诸葛亮背后,死死盯着这个刚把她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