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城外的山谷间,夜风里仍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焦臭味。
白日里那场惨烈厮杀才刚结束不久,山道两侧还能看见未熄的火光与横七竖八的尸体。但在刘备军临时驻扎的营地里,气氛却是长坂坡以来少见的轻松。
原因很简单,他们发财了,而且是发大财。
营地旁临时搭起的木栅马栏内,整整三百匹北地战马正不安地踏着蹄子,发出低沉的嘶鸣。
张亦菲站在马栏前,双手叉腰,笑得嘴都快裂到耳根。
「终于……回本了……」
她伸手摸着一匹高头黑马的脖子,感动得差点落泪。
今日夷陵之战,江东方面由吕蒙献策,派兵截断曹军山道退路。结果曹军重骑被卡死在狭窄山路里,进退不得,最后只能弃马翻山逃命。
而后方那个提着环首刀一路疯狂追砍的张亦菲,自然而然成了最大受益人。
三百匹战马,而且还不是普通驽马,全是北地精骑。
张亦菲下意识开始检查马匹。
看牙口、摸腿筋、翻蹄铁,动作熟练得像个干了半辈子的马贩子,旁边几名士兵看得一愣一愣。
但张亦菲根本没空理他们。
这不只是马。
这他妈是移动资产。是物流、是军事运输力、是私兵机动力。更是她那个刚破产没多久的「跨国地下集团」重新回血的第一桶金。
自从长坂坡把多年家底砸进去「毁家纾难」后,她已经穷到快产生心理创伤了。如今看到这批马,她甚至有种公司终于拿到新融资的感动。
「张将军,看来你对这批战利品很满意啊?」
一道粗豪且带着几分痞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铜铃声,一名身披锦袍、满身血污却难掩悍勇之气的壮汉,手里提着两大醰酒,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张亦菲回过头,眼睛微微一亮。
来人正是今日被她从夷陵城里救出来的江东猛将,昔日横行长江的「锦帆贼」——甘宁。
「老师你好。」张亦菲收起那副贪财的嘴脸迎了上去。
甘宁听到那个奇怪的称呼,甩了甩头,直觉地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随后,将其中一醰酒重重塞进张亦菲手里,咧嘴大笑:「今日若非益德兄带着步卒从正面生生撕开曹仁的铁壁,老子这条命恐怕就要交代在夷陵了!大恩不言谢,这醰酒,敬你!」
两人当即在营火旁的一块大青石上席地而坐,拍开泥封,仰头便灌。
烈酒下肚,气氛瞬间热络了起来。
这是一场极度奇妙的酒局。
一个是昔日横行长江、杀人不眨眼的锦帆贼头子。
另一个则是顶着张飞身体、骨子里却是现代地下物流集团总裁的大妈。
两人越喝越对味。
甘宁啃着肉,忽然上下打量张亦菲。
「我听说,你以前在涿郡是杀猪的?」
张亦菲愣了一下,她刚穿越时人就是在涿郡,但当时只是知道自己很有钱,住大庄园,谁知道自己是不是杀猪的?
不知道怎么回应,只好回了一句:
「啊怎样?」
「不怎样。」甘宁咧嘴,「今天看你抡刀那架势,还真像在案板上剁骨头。」
张亦菲无言,这到底是什么比喻。
不过输人不输阵,还是反呛了回去:
「我听说你以前是当水贼收过路费的,还好意思说我?」
甘宁先是一愣,随后爆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好!你这人够对味!」
他猛灌一口酒。
「老子在江东天天看那群世家酸儒装模作样,早他妈烦死了。」
「还是跟你这种人喝酒痛快!」
两人互相揭短互呛,竟是出奇地投缘。
酒过三巡,甘宁撕了一口烤肉,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骂骂咧咧地抱怨起来:
「不过最近东南那边,倒真出了件邪门事。」
张亦菲原本还在啃骨头。
一听「东南」,动作立刻停了一下。
「怎么?」
甘宁冷哼。
「侯官外海那边,最近冒出一股盐枭。」
「老子以前那些跑江面的老兄弟,本来想去收点过路费。结果——」
他啐了一口。
「反倒被人狠狠干了一顿。」
张亦菲眼皮微微一跳。
侯官外海?
她开始有点不妙的预感。
「对方很能打?」
「岂止能打。」
甘宁脸色渐渐凝重。
「那帮人不像海贼,太像军队了。」
张亦菲心脏猛地一震。
甘宁又灌了一口酒。
「他们船很怪。」
「吃水浅、速度快,专走礁石浅滩。」
「人少时,专门伏击小船;人多去围剿,他们立刻往外海跑。」
「最邪门的是——」
甘宁压低声音。
「那帮人彼此几乎不怎么说话,可一动手,配合却像一个人似的。」
轰——
张亦菲脑子里瞬间炸开。
太熟了,这作风她熟到不能再熟。
船快、游击、不恋战、分散隐蔽。
这根本就是她当年和诸葛亮一起设计的「海外避险方案」!
而下一秒,甘宁又补了一句。
「听说那领头的,更邪门。」
「长得毫无特色。丢进人群,转头就认不出来。」
「可下手极黑,而且从不讲江湖规矩。打得赢就往死里打;打不赢,跑得比鬼还快。」
「简直像训练出来的暗卫。」
张亦菲差点当场喷酒。
妈的。
张达。
绝对是张达。
这世上除了那个终极边缘人,没人能把「毫无存在感」发挥到这种境界。
她原本还担心赤壁大战后,东南那条线已经全断。
没想到——失去联络之后,那小子还是把无名大岛那边经营的有声有色。
不但在江东后院生根发芽,甚至开始把江东水贼打到怀疑人生了!
狂喜瞬间冲上脑门,张亦菲差点激动得跳起来抱住甘宁。
但最后一秒,她硬是忍住了。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知道那是自己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随后猛地一拍大腿,露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岂有此理!」「这群王八蛋居然敢动甘将军的人?!」
甘宁冷笑。
「那帮狗东西最好别落到老子手里。」
「否则我把他们船头的人,一个一个吊在桅杆上喂鱼。」
张亦菲嘴角抽了一下,心里默默替张达上了柱香。但表面上,她依旧满脸怒容。
「甘将军放心!等这边打完曹仁,我立刻派几个懂水性的老弟兄陪你去东南外海。」
「老子亲自帮你把这群缩头乌龟揪出来!」
「说得好!」甘宁重重拍了一下酒醰。
「到时候老子倒要看看,那盐枭到底长几颗脑袋!」
看着甘宁咬牙切齿的模样,张亦菲表面同仇敌忾,内心却已经爽到快飞升。
太好了,张达还活着。
而且,她埋下的后路,也没有断。
那股压在胸口数月、几乎令人窒息的破产焦虑,终于在这一夜散去了大半。
至少,她的人还在。
她的钱路,也还在。
得知张达的讯息,且意外得到一条可以跟他们取得连络的办法,张亦菲原本因为被刘备当成「派遣工」外包给周瑜而累积的社畜怨念,瞬间一扫而空。接下来,只要等这边打爆曹仁的工作结束,就可以规划连络张达他们的事情了。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身旁的环首刀,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狂热战意。
「甘将军!今晚喝得痛快!」
张亦菲指着长江上游江陵城的方向,犹如打了鸡血般亢奋地大吼道:
「明日!咱们跟着周都督回江陵!老子现在浑身都是力气,这就去把曹仁那王八蛋给劈个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