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亦菲传 > 第92章 托孤
  半个月的时间,在焦虑的等待中显得无比漫长。
  江陵城的初冬,寒风已经开始透着刺骨的冷意。张亦菲这半个月来,每天都会站在太守府的长廊下,望着北方的天空发呆。
  她心里其实没有底。
  阿烈会怎么选?
  会不会觉得,是自己这个庄主为了自保,逼着他切断旧情、投向曹营?
  又或者——他会不会还没抵达夏侯廉的大营,就已经先被满宠的人截死在半路?
  这种事,在如今的中原实在太常见了。
  直到这天傍晚,太守府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庄主!阿鸣回来了!」
  张亦菲猛地擡起头,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冲出大堂,连披风都忘了拿。
  院门外。
  几名亲卫正搀扶着一道人影踉跄走进来。
  翟鸣浑身泥泞,皮甲上满是干涸的血痕与刀口,整个人瘦了一圈,嘴唇干裂得发白。看得出来,这半个月里,他们一路上为了避开曹军关卡,几乎是在拿命赶路。
  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庄主……」阿鸣看见张亦菲,双腿一软,单膝跪在石板上,声音沙哑地喘息着:「属下……回来复命了。」
  张亦菲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拽了起来,急声问道: 「别多礼!阿烈呢?他怎么样了?夏侯廉收他了吗?!」
  阿鸣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收了。属下亲眼看着阿烈带着五百弟兄,挂着『公孙』的旗号,进了夏侯廉的大营。」
  「夏侯廉看完夫人的信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既是自家人,便不能看着他们没活路。」
  「当晚,他就替阿烈补了个校尉的名头,让他名正言顺驻进芒砀山。」
  听到这句话,张亦菲胸口那块悬了半个月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
  她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连肩膀都像松了几分。
  「活着就好……」
  「只要活着就好……」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后又忍不住问:
  「那阿烈呢?他看完信,有没有说什么?」
  阿鸣沉默了一下。
  他低下头,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阿烈坐在帐里,看了很久的雪。」
  「很久都没说话。」
  「后来,他只说了几句话。」
  翟鸣擡起头,低声道:
  「他说,他已经四十多岁了。」
  「身后有婆娘,有孩子,还有几百个跟着他吃饭的弟兄。」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提着刀就能跟庄主到处拼命的年纪了。」
  张亦菲心头一酸。
  是啊,他们都不是当年那些热血沸腾的少年了。在这种动辄灭族的乱世里,阿烈有家室、有部曲,他必须活下去。
  「他选得对。」
  张亦菲点了点头,勉强笑了一下。
  「现在跟我扯太近,不是义气,是找死。能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不,庄主,阿烈也没有怪您。」
  阿鸣忽然擡起头,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阿烈说,庄主是真心在替他找活路。所以……他让属下带了一样东西回来给您。」
  「东西?」张亦菲一愣,「什么东西?」
  阿鸣没有说话,而是微微侧开了身子。
  直到这时,张亦菲才注意到,在阿鸣那高大疲惫的身躯背后,一直被他的披风挡着的地方,竟然站着一个孩子。
  那是一个大约八岁左右的男孩。
  穿着一身极其不合身的粗布小皮甲,脸上沾满了风霜与泥垢,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坚韧,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狼崽子般的野性。他站在风中,虽然有些瑟瑟发抖,却站得笔直,一声不吭。
  张亦菲呆住了。
  她看着那个男孩,又看向阿鸣。
  「这是……」
  「这是阿烈的独子,公孙定。」
  阿鸣单膝跪地,将男孩轻轻推到张亦菲面前,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
  「阿烈说,定儿今年八岁,已经能骑马,也能学艺了。」
  「他让属下把孩子送来江陵。」
  「从今往后,便留在庄主身边做亲卫。」
  说到这里。
  阿鸣喉头滚动了一下。
  像是连他自己,都有些说不下去。
  「阿烈还说……」
  「他如今人在曹操那边,有些事,已经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
  「可公孙家的根,不能断。」
  「所以——」
  他深深低下头。
  「他把公孙家的未来,留在庄主这里。」
  轰。
  这几句话,犹如一记闷雷,重重地砸在张亦菲的心头。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才到她腰间的八岁男孩,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种在东汉末年军阀与豪强之间「送子为质」的事情,竟然也会发生在自己和阿烈之间。
  张亦菲感到一阵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阿烈用了一个最残酷、也最成熟的做法:他把自己的独子,硬生生地从身边剥离,穿越重重关卡,送回了张亦菲的手里。
  他在用这个八岁的孩子告诉张亦菲:
  「我没有背叛你。」 「我只是现在不能不低头。」 「我把全家老小的性命留在了北方,但我把未来的希望,留在了你这里。」
  这是一份属于东汉乱世的忠诚,沉重得让人几乎无法承受。
  张亦菲慢慢蹲下身,与那个名叫公孙定的男孩平视。
  她看着男孩那张隐约带着公孙烈年轻时轮廓的脸,鼻尖猛地一酸。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时间,真的让他们改变了好多。
  当年,公孙烈只是因为她自己贪生怕死,在张家庄组了个十八骑亲卫,被她绑在身边,跟在她马前马后喊着「庄主」,陪着她一起在黄巾军里拚命厮杀的一个庄园仆役。
  那时候的他们,只是一群为了活命而抱团取暖的「流民兄弟」。
  但现在,阿烈变成了一方豪强,而她,变成了手握重兵的南郡太守。他们之间,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兄弟义气,而开始用「送子为质」 这种政治手段来维系信任。
  他们终究还是活成了这乱世里最常见的模样。用孩子、利益与性命,来交换彼此的信任。
  这种成长的代价,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与沧桑感,直扑张亦菲的灵魂深处。
  「你叫公孙定?」张亦菲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擦去男孩脸上的泥污,声音罕见地沙哑而温柔。
  男孩点了点头,没有躲闪,只是用稚嫩却清脆的声音回答:「是。父亲说,从今以后,定儿的命就是庄主的。定儿会学好武艺,保护庄主。」
  张亦菲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她一把将这个八岁的孩子紧紧抱进怀里,那双能生撕虎豹的手臂,此刻却轻柔得生怕弄疼了他。
  她闭上眼,声音低哑。
  「放心,只要我还活着。」
  「就不会让你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