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南郡太守府。
建安十八年初春。
长江上的薄冰已经化开,江面雾气蒸腾。南郡水军的战船一艘接着一艘停满港口,桅杆如林,旌旗遮天。岸边士卒正忙着搬运粮草与箭矢,沉重的木箱撞击声、军官喝令声、战马嘶鸣声,混成一片低沉而压抑的躁动。
整座江陵城,都弥漫着一股大战将至的气息。
太守府深处的密室里。
张亦菲盘腿坐在地上,身边堆满竹简与帐册。她嘴里叼着毛笔,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苍蝇。
「入益州打仗真他妈烧钱……」
她低头翻着帐目,嘴里忍不住碎碎念。
「水军、粮秣、马料、兵器……诸葛亮这哪是在打仗,根本是在烧我存款。」
她越翻越胃痛。
荆州虽富,但刘备集团这几年扩军太快,真正能动用的现钱其实并不算宽裕。以前还有芒砀山那条暗线在北方源源不绝输血,现在公孙烈切断明线联系后,她手上的现金流几乎直接被砍掉一大块。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靠在墙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钱没了,其实还不是最让她难受的。
真正让她心里发空的,是那种「亲手斩断十几年心血」的感觉。
芒砀山那条线,是她白手起家,一点一点养起来的,如今却只能亲手切掉。
「妈的……」
她低声骂了一句。
「这乱世做生意,风险控管也太难了吧……」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
「庄主。」
张亦菲擡起头。
一名穿着普通商贾衣袍的汉子快步闪了进来,进门后还警觉地回头看了一眼,才将门重新关上。
张亦菲认得这人。
这是张达留在交州与荆州之间专门跑暗线的心腹。
「阿达有消息了?」
「是。」
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绢帛,双手递上。
「大掌柜命小人送来近半年的帐册与货单。」
张亦菲伸手接过,神情其实有些意兴阑珊。
「放着吧。」
她随口道:
「北方那条线既然断了,这半年收益应该也不好看。你们那边先稳住交州和江东的黑市就行,别急着扩……」
她嘴上说着,手却还是习惯性地把绢帛摊开。
目光漫不经心扫了一眼。
下一瞬间,她整个人突然僵住,原本还叼在嘴里的毛笔,「啪」地一下掉在地上。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火盆燃烧的细微爆裂声。
张亦菲死死盯着帐册上的字,眼睛越睁越大。
「……建安十七年冬月,广陵暗港,接收芒砀山镔铁二千斤、精麦三千石;发还粗盐一万五千斤……」
「……建安十八年春正月,广陵暗港,接收中原皮货五百张;发还海盐五千斤、交州药材二百箱……」
张亦菲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
她猛地擡头,一把抓住那汉子的衣领。
「等等!」
「这帐是不是写错了?!」
「芒砀山?!哪来的芒砀山?!阿烈不是早就投靠夏侯廉了吗?!」
她声音甚至都有些变调。
「这些货是鬼送来的?!」
那汉子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却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庄主……帐没错。」
「大掌柜还特别交代,小人一定得亲口跟您说明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
「芒砀山的买卖……根本一天都没断过。」
张亦菲愣住了,手下意识松开。
「……没断?」
汉子揉着脖子,眼神却亮得吓人。
「烈爷那边,简直神了。」
「他投靠夏侯廉后,确实把原本走汝南、沛国的陆路商线全交了出去。」
「夏侯廉以为,那几条盐路就是咱们全部家底。」
「现在他每天数钱数得高兴得很,对烈爷信任得不得了,不但给了军籍,还让烈爷带兵专管边境缉私。」
说到这里,那汉子忍不住咧嘴笑了。
「可问题是——」
「夏侯廉根本不知道,真正走大宗货物的,从来都不是陆路。」
张亦菲瞳孔猛地一缩。
「……水路?」
「对!」
汉子激动地一拍大腿。
「淮水支流接广陵暗港,那条线,烈爷根本没交出去!」
「他做了两本帐!」
「明面上的小头,全送给夏侯廉;真正的大动脉,还死死抓在自己手里!」
张亦菲脑子「嗡」地一下。
像有一道雷直接劈开了她的天灵盖。
而那汉子还越说越激动。
「现在更夸张了!」
「以前咱们运货过徐州,还得东躲西藏,生怕被曹军查。」
「现在烈爷自己就是曹军的缉私校尉!」
「他直接让弟兄穿着曹军铠甲,打着『夏侯家调拨军需』的旗号,正大光明押着咱们的货过关!」
「沿路那些关卡一看是夏侯家的兵,连问都不敢多问一句!」
「现在这条线,比以前还安全!」
密室里彻底安静了。张亦菲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她的大脑正在疯狂运转。
阿烈没有被吞掉,没有被曹魏吃干抹净。
相反——
那混蛋居然反手利用了夏侯廉。
他把整个曹魏边防系统,硬生生变成了张家庄地下商路的免费护卫队。
「噗。」
张亦菲肩膀忽然抽了一下。
下一秒。
「哈哈……」
低沉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随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狂,最后整个密室都响起她近乎失控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弯下腰,用力拍着桌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好小子……」
「真他妈是个好小子!!」
她以前总觉得,这帮跟着她从幽州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一个个都只会拎刀砍人。
所以她总下意识把自己摆在「照顾者」的位置。
总觉得自己得替他们安排退路。
可直到今天她才突然明白——
能在这种吃人的乱世里活几十年的人,哪有真正的蠢货?
公孙烈,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死忠的庄园仆役了。
他已经成长成了一个真正的豪强。
懂得阳奉阴违,懂得两头下注,懂得借势。更懂得怎么在大人物的夹缝里,替自己人咬下一大块肉。
「我真没看错人……」
张亦菲用力抹掉眼角笑出来的泪水。
心底原本那股因为入蜀而产生的沉重与焦躁,在这一刻几乎被彻底扫空。
就在这时。
密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
公孙定穿着一套小号皮甲,手里抓着木刀,小心翼翼往里看。
「庄主……」
「你笑得好大声。」
「外面都听到了。」
张亦菲低头看着这孩子,眼神忽然变得极柔和。
她走过去,一把将公孙定抱起来,直接放到肩膀上。
「阿定啊。」
她望着北方,咧嘴笑道:
「你爹是个了不起的混蛋。」
「他一个人在北边,把曹操跟夏侯家耍得团团转,硬是替咱们所有人,又撑起了一条命脉。」
公孙定听不太懂,却还是用力挺起小胸膛,像是在替父亲骄傲。
张亦菲则望向门外,长江浩荡东流。江雾尽头,西川群山隐没在天际。
后方的财路没有断,暗网还在,甚至比以前更稳。她胸口最后那点顾虑,也终于彻底放下。
张亦菲深吸一口气,转身一把抓起墙角那柄跟诸葛亮借来的丈八马槊。沉重的槊锋拖过地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她大步走出密室,声音如雷。
「传令全军!」
「明日清晨——拔营入蜀!」
江风吹动战旗,整座太守府瞬间骚动起来。
而张亦菲站在长廊尽头,望着西方,嘴角慢慢咧开。
这一次,她终于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去打一场真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