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亦菲传 > 第93章 瞒天过海
  江陵,南郡太守府。
  建安十八年初春。
  长江上的薄冰已经化开,江面雾气蒸腾。南郡水军的战船一艘接着一艘停满港口,桅杆如林,旌旗遮天。岸边士卒正忙着搬运粮草与箭矢,沉重的木箱撞击声、军官喝令声、战马嘶鸣声,混成一片低沉而压抑的躁动。
  整座江陵城,都弥漫着一股大战将至的气息。
  太守府深处的密室里。
  张亦菲盘腿坐在地上,身边堆满竹简与帐册。她嘴里叼着毛笔,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苍蝇。
  「入益州打仗真他妈烧钱……」
  她低头翻着帐目,嘴里忍不住碎碎念。
  「水军、粮秣、马料、兵器……诸葛亮这哪是在打仗,根本是在烧我存款。」
  她越翻越胃痛。
  荆州虽富,但刘备集团这几年扩军太快,真正能动用的现钱其实并不算宽裕。以前还有芒砀山那条暗线在北方源源不绝输血,现在公孙烈切断明线联系后,她手上的现金流几乎直接被砍掉一大块。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靠在墙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钱没了,其实还不是最让她难受的。
  真正让她心里发空的,是那种「亲手斩断十几年心血」的感觉。
  芒砀山那条线,是她白手起家,一点一点养起来的,如今却只能亲手切掉。
  「妈的……」
  她低声骂了一句。
  「这乱世做生意,风险控管也太难了吧……」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
  「庄主。」
  张亦菲擡起头。
  一名穿着普通商贾衣袍的汉子快步闪了进来,进门后还警觉地回头看了一眼,才将门重新关上。
  张亦菲认得这人。
  这是张达留在交州与荆州之间专门跑暗线的心腹。
  「阿达有消息了?」
  「是。」
  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绢帛,双手递上。
  「大掌柜命小人送来近半年的帐册与货单。」
  张亦菲伸手接过,神情其实有些意兴阑珊。
  「放着吧。」
  她随口道:
  「北方那条线既然断了,这半年收益应该也不好看。你们那边先稳住交州和江东的黑市就行,别急着扩……」
  她嘴上说着,手却还是习惯性地把绢帛摊开。
  目光漫不经心扫了一眼。
  下一瞬间,她整个人突然僵住,原本还叼在嘴里的毛笔,「啪」地一下掉在地上。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火盆燃烧的细微爆裂声。
  张亦菲死死盯着帐册上的字,眼睛越睁越大。
  「……建安十七年冬月,广陵暗港,接收芒砀山镔铁二千斤、精麦三千石;发还粗盐一万五千斤……」
  「……建安十八年春正月,广陵暗港,接收中原皮货五百张;发还海盐五千斤、交州药材二百箱……」
  张亦菲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
  她猛地擡头,一把抓住那汉子的衣领。
  「等等!」
  「这帐是不是写错了?!」
  「芒砀山?!哪来的芒砀山?!阿烈不是早就投靠夏侯廉了吗?!」
  她声音甚至都有些变调。
  「这些货是鬼送来的?!」
  那汉子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却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庄主……帐没错。」
  「大掌柜还特别交代,小人一定得亲口跟您说明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
  「芒砀山的买卖……根本一天都没断过。」
  张亦菲愣住了,手下意识松开。
  「……没断?」
  汉子揉着脖子,眼神却亮得吓人。
  「烈爷那边,简直神了。」
  「他投靠夏侯廉后,确实把原本走汝南、沛国的陆路商线全交了出去。」
  「夏侯廉以为,那几条盐路就是咱们全部家底。」
  「现在他每天数钱数得高兴得很,对烈爷信任得不得了,不但给了军籍,还让烈爷带兵专管边境缉私。」
  说到这里,那汉子忍不住咧嘴笑了。
  「可问题是——」
  「夏侯廉根本不知道,真正走大宗货物的,从来都不是陆路。」
  张亦菲瞳孔猛地一缩。
  「……水路?」
  「对!」
  汉子激动地一拍大腿。
  「淮水支流接广陵暗港,那条线,烈爷根本没交出去!」
  「他做了两本帐!」
  「明面上的小头,全送给夏侯廉;真正的大动脉,还死死抓在自己手里!」
  张亦菲脑子「嗡」地一下。
  像有一道雷直接劈开了她的天灵盖。
  而那汉子还越说越激动。
  「现在更夸张了!」
  「以前咱们运货过徐州,还得东躲西藏,生怕被曹军查。」
  「现在烈爷自己就是曹军的缉私校尉!」
  「他直接让弟兄穿着曹军铠甲,打着『夏侯家调拨军需』的旗号,正大光明押着咱们的货过关!」
  「沿路那些关卡一看是夏侯家的兵,连问都不敢多问一句!」
  「现在这条线,比以前还安全!」
  密室里彻底安静了。张亦菲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她的大脑正在疯狂运转。
  阿烈没有被吞掉,没有被曹魏吃干抹净。
  相反——
  那混蛋居然反手利用了夏侯廉。
  他把整个曹魏边防系统,硬生生变成了张家庄地下商路的免费护卫队。
  「噗。」
  张亦菲肩膀忽然抽了一下。
  下一秒。
  「哈哈……」
  低沉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随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狂,最后整个密室都响起她近乎失控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弯下腰,用力拍着桌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好小子……」
  「真他妈是个好小子!!」
  她以前总觉得,这帮跟着她从幽州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一个个都只会拎刀砍人。
  所以她总下意识把自己摆在「照顾者」的位置。
  总觉得自己得替他们安排退路。
  可直到今天她才突然明白——
  能在这种吃人的乱世里活几十年的人,哪有真正的蠢货?
  公孙烈,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死忠的庄园仆役了。
  他已经成长成了一个真正的豪强。
  懂得阳奉阴违,懂得两头下注,懂得借势。更懂得怎么在大人物的夹缝里,替自己人咬下一大块肉。
  「我真没看错人……」
  张亦菲用力抹掉眼角笑出来的泪水。
  心底原本那股因为入蜀而产生的沉重与焦躁,在这一刻几乎被彻底扫空。
  就在这时。
  密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
  公孙定穿着一套小号皮甲,手里抓着木刀,小心翼翼往里看。
  「庄主……」
  「你笑得好大声。」
  「外面都听到了。」
  张亦菲低头看着这孩子,眼神忽然变得极柔和。
  她走过去,一把将公孙定抱起来,直接放到肩膀上。
  「阿定啊。」
  她望着北方,咧嘴笑道:
  「你爹是个了不起的混蛋。」
  「他一个人在北边,把曹操跟夏侯家耍得团团转,硬是替咱们所有人,又撑起了一条命脉。」
  公孙定听不太懂,却还是用力挺起小胸膛,像是在替父亲骄傲。
  张亦菲则望向门外,长江浩荡东流。江雾尽头,西川群山隐没在天际。
  后方的财路没有断,暗网还在,甚至比以前更稳。她胸口最后那点顾虑,也终于彻底放下。
  张亦菲深吸一口气,转身一把抓起墙角那柄跟诸葛亮借来的丈八马槊。沉重的槊锋拖过地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她大步走出密室,声音如雷。
  「传令全军!」
  「明日清晨——拔营入蜀!」
  江风吹动战旗,整座太守府瞬间骚动起来。
  而张亦菲站在长廊尽头,望着西方,嘴角慢慢咧开。
  这一次,她终于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去打一场真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