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还在顺着切风翎的矛柄往下滴。
  书页停在我面前,金色的字迹只写了半行,后面的破折号一闪一闪,像是在等我点头。
  我没有看它。
  雨丝仍然斜斜地悬在半空,一根一根细得像拉紧的线。六风之源在我们头顶悄悄绕着圈,气流壳的壁面被远处扑来的虫群撞出轻微的闷响,一下,两下,像是有人在不耐烦地敲门。
  我的目光越过朱襄胸口那条被血染透的手帕,越过远处弯腰踩蛆的人群,越过帕祖祖黑色的翅膀,落在虫海尽头那道仍在缓缓撑开的金线上。甜腐味从缝隙里涌出来,每一口都像是在嘲笑一个把一生都耗在守护上的人。
  我的牙关咬得发痛,喉咙里有一股滚烫的东西往上冲,握着矛柄的指节绷得发白,掌心里的血和汗混在一起,黏得滑手。
  这辈子我很少对谁发过脾气。
  被塞临时班的时候没有,被客人骂的时候没有,刚被卷进这座塔的时候,我也只是慌张。
  可是现在,我的胸口里有一团火,烧得我眼眶发烫,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朱襄的手帕上,我连擦都顾不上擦。
  「真澄」小幸轻轻拉住我的袖子,声音在发抖。
  我按了按她的手背,往前踏出一步,对着那道金线,愤怒的大喝:
  「贝利亚!」
  话音刚落,头顶的天空忽然裂开一道赤红色的口子。
  滚烫的火浪从裂口倾泻而下,热得气流壳都在发颤。一辆由火焰组成的战车从火浪中冲出来,车轮每转一圈,就在空中碾出一圈跳动的火星,拖出一条长长的金橘色尾迹。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把斜斜的雨丝染成一根一根金色的线。靠得近的几只苍蝇一头撞进火浪里,连翅膀都来不及抖一下,就化成了黑色的碎屑。
  车上的人影单手扶着车栏,另一只手优雅地抚着胸口,朝我们微微欠身,像是登台的演员在向满场观众致意。
  那是一位美得有些不真实的男子。淡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白底金边的长袍在火光里微微飘动,面孔俊秀得像圣堂壁画里的天使,背后没有翅膀,只有两道淡淡的光痕,仿佛那里曾经长过一对翅膀。
  可是他整个人并不稳定。
  轮廓的边缘不时抖出一条一条横纹,颜色像讯号不良的老电视一样裂成红蓝两层,隔几秒就闪一下。每闪一次,他身上就叠上另一道影子:弯曲的角、漆黑的利爪、烧得通红的瞳孔,只存在不到半秒,又被柔和的金光压了回去。
  贝利亚优雅的驾着火战车现身——
  「哟哈哈哈!吾主!您终于用上我了吗!」
  笑声在整个天顶里回荡,尾音偶尔夹着一丝沙沙的杂音,震得周围的雨丝一根一根颤动。战车在半空盘旋了一圈,稳稳悬停在我们头顶,车轮喷出的火星像下雨一样落在气流壳上,嘶嘶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虫海,又擡头看了看那道金线,笑得更开心了。
  「哎呀,这一桌可真是丰盛啊!」
  他的视线在人群里转了一圈,在小幸哭红的脸上停了停,换上一副温柔得过分的笑容,朝她点了点头。
  「这位小姐,泪水不适合妳呢。」
  小幸愣了一下,连忙用手背抹掉眼泪,小声回答:「谢谢谢你。」
  『哟。』
  甜腻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脑中响起。
  『这不是那位借用了我的名字的朋友吗?肚子补好了呢,真是可喜可贺。』
  「那是借用!是出于对阁下的崇高敬意!」贝利亚把手按在胸口,表情夸张得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再说了,要是阁下不出声,谁又能分得出真假呢?」
  远处的帕祖祖停下翅膀,转过头,用金色的眼睛上下打量那辆火战车,鼻子里挤出一声粗重的哼气。
  「连你也被人拿来当仆人使唤了吗。」
  「彼此彼此,热风的魔王。」贝利亚丝毫不以为意,朝他挥了挥手。
  「不过我这个仆人,可是自己选的呢!」
  他说完,脸转向我,眼睛弯成两道细缝,声音却低了下来。
  「吾主赐予我的复仇之机,我一刻也没有忘记。」
  我握着矛柄的手颤了一下。
  身后的人群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他、他不是恶魔吗怎么长得像天使?」若菜瞪大眼睛,下意识地揉了揉眼角。
  「而且画面一闪一闪的,像电视坏掉了一样。」
  杰胡提的目光落在贝利亚身上,停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收他为随从的时候,圣书洗去了他身上的污秽。这是他堕落之前的形象,力天使。」
  他顿了顿,视线在那些闪烁的叠影上转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再说下去。
  若菜抹了一把眼角,球棒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咬着牙小声说:
  「这家伙虽然吵得要命可是看起来真的靠得住。」
  小幸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握着我袖子的手却悄悄松开了一点。祐希垂下枪剑,视线紧紧盯着火战车上那道身影,眉头仍然皱着,却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赛巴斯汀的红须微微摆动,阿拉育的巨螯也轻轻碰了一下。就连远处那些踩蛆的海民和食物人,也一个个擡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他们都在等,等这位几乎与七宗罪比肩的恶魔——或者说是天使,替朱襄讨回一点什么。
  我看着他,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可是在火焰的缝隙里,却忽然钻进一丝荒唐的念头,细得像针,扎得我心口发疼。
  我缓缓转过头,看向杰胡提。
  「如果贝利亚能以随从的形态复活,那是不是朱襄也」我怀抱着希望,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那个戴着圣鹮头巾的老人,摇了摇头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才慢慢开口,每一个字都落得很轻,很慢。
  「我的记录并不是真实的存在,朱襄的神格地位和我一样,我没办法把他完整的记录在我的书里」
  我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胸口像被人一把攥住,连呼吸都隐隐发疼。
  眼眶里的泪水,悄悄滚了下来。
  若菜别过头去,球棒重重杵在地上。小幸咬着嘴唇,把脸埋进我的袖口。祐希闭上眼睛,肩膀微微下沉。
  老人抱紧怀里的书,向我微微低下头。
  「抱歉,孩子。」
  那半行金色的字迹,在这时微微亮了一下。
  破折号后面的空白,被一个字一个字地填满。
  【朱襄将成为你的──化身】
  书页上的最后一个字落定,光芒还没有扩散开来。
  我看着那两个字,指甲陷进了掌心。
  他拉着我的手,把矛尖送进自己胸口的时候,手背上的血还是温的。那份温度还没有退尽,书页上的字就已经替他决定了接下来的路。
  他说过,他愿意成为我的力量。
  可是我没想到,是这个样子的。
  这一次,我们又没得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