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页上的最后一个字落定,光芒轰地炸开。
  金光从书页边缘漫出来,染上一层火焰似的赤红,像清晨的云被朝阳从底下烧透。气流壳里所有人的脸都被映得通红。
  躺在坑里的朱襄,身体从指尖开始碎成细小的光点,一粒一粒浮到半空。那条覆着赤红鳞片的蛇身,鳞片一片接一片剥落,化成火星往上飘,转着圈,像一场倒着落的雨。
  最靠近的一批苍蝇察觉到了。牠们嗡地俯冲下来,锯齿似的口器一开一合,想在那具身体消失之前啃下最后一口。
  『哎呀。』别西卜的声音带着湿黏的遗憾。
  『我想吃的东西,被人先吃掉了呢。』
  红光绕过牠们,笔直地扑向我。
  我伸出手,掌心接到的第一粒火星烫得我缩了一下,第二粒,第三粒,全都钻进了我的胸口。
  先感觉到的是热。
  那股热顺着血管往四肢流,像有人把一整壶刚烧开的水灌进我的身体里,烫得我指尖发麻,膝盖发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腰部以下一阵紧绷,两条腿被什么东西缠在一起,拉长,沉甸甸的蛇身落在地上,鳞片刮过石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双臂浮起暗红色的纹路,从手背一路爬到手肘,像干涸河床上龟裂的痕迹。
  喉咙深处多了一种不属于我的呼吸节奏,又低又沉,每吸一口,肺里就像被塞进一把炭火。
  小幸把翠甲罗抱在胸前,向那条赤红的蛇身深深鞠了一躬。
  若菜握紧球棒,下巴绷得死紧,盯着那条蛇身看了好一会儿,才洒脱地开口:
  「他一直撑到最后都没有逃走,真是个了不起的守卫。」
  祐希垂下枪剑,单手按在胸前,朝我身上的赤红纹路行了一个短短的注目礼,眉头仍然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轮廓还是我的,颧骨和下巴都在原本的位置,只有眼角热得发烫。菲雅莉停在我的肩膀上,小声说:
  「主人,您的瞳孔简直像是有火焰在里面燃烧。」
  「嗯。」我吞了一口唾沫,握紧拳头。
  「朱襄大人,这份力量,我收下了。」
  胸口那团热沉沉地跳了一下。
  『换了个样子,味道倒是没变。』
  别西卜的语尾一转,虫海立刻跟着转向,成片的蓝翅苍蝇朝我扑来,嗡鸣声震得我牙根发酸。
  我来不及思考。右臂自己擡了起来,肌肉记得一个我从来没学过的动作,从上往下,横向一挥。
  看不见的压力波轰了出去。最前排的苍蝇像被巨手拍中,噗地爆成一片黄绿色的雾,后面的虫群被冲得东倒西歪。蛇身在同一瞬间往前一弹,尾巴扫过地面,甩出一道弧形的气浪,把两侧刚孵化的蛆整片掀翻。
  「哇!」阿拉育往后退了半步,柄眼转个不停。
  「小子,你这一下,跟朱襄一模一样!」
  远处的帕祖祖回过头,金色的眼睛盯着我下半身的蛇尾,翅膀顿了一拍。
  「用那家伙的样子打这场仗吗。」
  他的蝎尾在身后狠狠抖了一下,转回身去,风柱重重压进虫海。
  虫群被打退了一批,又有新的补上来。我的手臂在发抖,才挥第二下,掌心就烫得像握着一块刚出炉的铁。
  「吾主!」
  火战车从头顶压下来,贝利亚站在车栏上,朝我伸出一只手,笑容里闪过一道红蓝交错的叠影。
  「接下来,请让我演一出戏!这是我最拿手的!」
  「演戏?」
  「冒牌货嘛,我最熟了!」他眨了眨眼,拉正衣领,清了清喉咙。
  战车冲进虫海上空,他张开双臂,嗓音蓦地沉下去,变得湿黏而甜腻,每个字都拖着蜜糖似的尾音。
  『孩子们,用餐时间到了。你们身边的同伴,看起来很可口哦。』
  那声音带着沙沙的杂音,语气却和别西卜一模一样,连我的后颈都窜起一阵鸡皮疙瘩。
  苍蝇群僵住了。
  下一秒,靠近战车的一大片苍蝇转过身,锯齿状的口器咬住旁边同伴的翅膀。蓝光乱闪,翅膀撕裂的细响连成一片,虫海像被人搅动的泥浆,乱成一团。
  「成功了!」小幸高声喊。
  「哟哈哈哈哈哈——」贝利亚笑得整张脸都在发光。
  可是笑声到一半,忽然沉了下去。一对弯曲的黑角在他头顶完整地浮现出来,持续了整整一秒,扶着车栏的手也变成漆黑的利爪,指尖嵌进栏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刚刚」若菜瞪大眼睛。
  「嗯。」小幸点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贝利亚猛地咳了一声,甩了甩手。那对角和爪子像讯号跳回来一样缩了回去,他干笑着把长发往后拨。
  「失礼了,嗓子有点干!」
  我看着他的背影,胸口揪成一团,却来不及多想。
  『亲爱的朋友。』
  别西卜慢条斯理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笑意。
  『这出戏,我看过了。』
  一声轻轻的响指在每个人脑中炸开。
  混乱的虫群像被绳子猛地勒住,齐刷刷转头,重新朝我们逼近。
  「啧,被看穿了。」贝利亚瘪了瘪嘴,眼睛里的火光却亮得惊人。
  「不过,吾主,空档已经有了!」
  够了。我握紧双拳。
  这几息的混乱,已经足够了。
  我双手向天举起,赤红的纹路从手臂一路亮到肩膀。胸口的热浪冲上喉咙,蛇身紧紧盘起,尾巴重重敲在地面。
  火焰从脚下炸开。
  一道火龙卷沿着蛇身盘旋而上,直插虫海,热风卷着火焰,把苍蝇、蝗虫和还没长出翅膀的蛆全部吸进去,哗啦啦地吞噬。空气被烤得扭曲,水气一丝一丝被抽干,地面的蛆还来不及蠕动,就缩成一粒粒干瘪的黑点。
  「小幸!若菜!」我吼出声。
  「地上的交给你们!」
  「交给我们!」
  海民、食物人和哥布林立刻冲上去,踩过被烤干的地面,把幸存的蛆一只一只碾碎。祐希的枪剑补射漏网的苍蝇,阿拉育的巨螯夹碎了好几只,若菜的球棒抡得呼呼作响,小幸举着翠甲罗,把扑向海民的苍蝇一次一次挡下来。
  火龙卷转了十几圈才消散。虫海被撕出一个巨大的缺口,剩余的苍蝇嗡鸣着退到远处,在天顶边缘盘旋,不敢再靠近。
  我撑着膝盖喘气,蛇身脱力地垂在地上,鳞片烫得冒出细烟,汗水顺着下巴一滴一滴落在石面上,嘶地蒸发。
  「呼呼」
  肺里像塞满砂子,每吸一口都刮得喉咙生疼。我正想直起腰,杰胡提的声音让我停住了动作。
  「你们看那里。」
  我顺着他的视线擡头。
  虫海尽头的金线,比先前更宽了。
  那道裂缝已经张开到一只手掌的宽度,甜腐味喷涌而出,浓得让我头晕目眩,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祐希的脸色刷地白了。
  「刚才那一击,明明杀了这么多」
  「看起来就是因为杀了这么多。」杰胡提抱紧怀里的书,声音低沉。
  「死去的每一批,都成了他的食物。他吃得越饱,那道封印就越撑不住。」
  『谢谢招待。』
  别西卜满足地叹了口气,像是刚放下筷子的客人。
  『这一餐,我吃得很饱。』
  我握紧切风翎。
  矛柄上的血已经干了,指节因为太用力而一阵一阵发疼,我却不敢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