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奥尔良的余烬 > 第一节
  三月的北风在法兰西平原上横冲直撞,像是一柄柄钝掉的锉刀,反复切割着那些裸露在外的皮肤。
  西蒙颓坐在地,残破的披风边缘早已冻得硬如铁片。他那对原本用来握犁头、后来握起长枪的手,此时正神经质地在微弱的篝火上方揉搓。
  火光跳动得很不安稳,映照着他铠甲上多处干裂的血迹与凹损,尤其横躺在一旁的长剑,剑刃多处缺角,在灰烬的余温中显得格外寒酸。
  「我说,西蒙,我们逃兵吧。」
  说话的是莫梭。他低着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地窖里腐烂的大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透彻的清醒。
  西蒙没有回答,只是轻微地摇摇头。他的喉咙干裂得像干涸的河床,连拒绝的力气都成了奢侈。
  「为什么不?法国已经完了!」莫梭猛地擡头,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冷。
  「前些日子,我军以两倍兵力袭击英国人的运输部队——听清楚,西蒙,只是运送燕麦和箭矢的运输部队——居然还能被打得落花流水。整个奥尔良都要断粮了,大家都放弃奥尔良了。」
  莫梭顿了一下,扯了扯嘴角:「如果法国早点投降的话,人民也不用流这么多血泪了。什么王位、什么条约,对我们这种肚子饿的人来说,换个领主缴粮,总好过把命丢在泥沟里喂虫。」
  「不是大家,还有我跟你不是吗……」西蒙艰难地啧舌,「莫梭,你相信神吗?」
  莫梭沉默了好一会,缓缓抽出那柄缺角的剑。火光下,剑身反射出一道冷冽且荒谬的微光,正好映在他那双厌战凹陷的眼窝里。
  「西蒙,这剑前面有什么?」莫梭轻声问。
  「有我。」
  「不对,是有活人。剑的面前只有活人和死人。」莫梭的语气没有波动,「这里是战场,神不在我的剑前。如果有神,祂大概也正忙着帮英国人的长剑涂油。」
  西蒙干笑了两声,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吞咽沙子,「你有听过贞德吗?刚才你说神不在你的剑前,那么如果是神的旨意,要让法国人民脱离痛苦呢?」
  「我不喜欢神学,西蒙。」莫梭看着微弱将熄的篝火,「这世界可不是只有法国人有神,该死的英国人也有神。这里是战场,是人类的世界,只有人类,也只有人类才能带给彼此痛苦。」
  他收起剑,看着火堆最后一抹红光消失在冻土中。「当你依赖火焰带来的温暖时,倏然熄灭带来的只会更加寒冷。信仰这东西,迟早会让我们吃大苦头的。」
  「如果不信神,那这世界也太痛苦。」西蒙苦笑几声。
  两名疲惫不堪的残兵扶持着彼此,在没过脚踝的深雪中向附近那座静谧得诡异的村落踉跄走去。
  村落中心,一座小教堂正透出昏黄的微光。
  少女跪在冰冷的石地板上,指尖微颤,单薄的背影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摇欲坠。莫梭推开门时,带进了一股夹杂着硝烟与腐肉的冷风,打断了那平稳的祷告声。
  「喂,小姑娘。」莫梭语气粗鲁,「与其祈祷,不如告诉我们哪里有面包?如果你再不停下来,神没来,狼群就要来了。」
  少女缓缓回过头,一双眼睛璀璨如珠:「神已经听到了。祂让你们活着走到了这里,这就是祂的仁慈。」
  「仁慈?」莫梭冷笑一声。这种纯粹的信仰在他看来,比那些同袍瞬间死去,成为尸体更让他觉得荒诞。
  「莫梭……别这样。」一旁的西蒙低声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不安。他看着少女那双清澈的眼眸,下意识地抓紧了怀中残破的铠甲,「她只是个孩子……而且,如果不是这道光,我们可能真的撑不到这里。」
  西蒙望向少女,惴惴不安地问:「小姑娘,妳真的相信……神还看着奥尔良吗?」
  少女正要回答,另一个锐利的女声却从教堂的阴影中突兀地插了进来。
  「比起神看着哪里,你们更需要担心的是英军看着哪里。」
  珍妮推开侧门走了进来,她提着一个沉重的药箱,快步走到两人面前,眼神在莫梭发紫的关节和西蒙残破的铠甲上飞快扫过。
  一个快透支了,但骨架大,灌点热汤就能用、另一个手还稳,眼神虽死但还能派上用场。 珍妮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两具肉体在她眼中瞬间被标上了不同的「残值」。
  「我是珍妮,这里的税收官。」她无视了莫梭的敌意,直接撕开了西蒙化脓的绷带,语气像个热心的邻家大姊,「哎呀,这伤口真深。进来吧,外面冷,我这有刚煮好的药草水。」
  她将两块干硬的面包递给他们,随即补了一句:「吃下去,喝掉它。等睡醒了,你们得拿命来帮我做点活儿。毕竟,休息是要付钱的。」
  西蒙狼吞虎咽,莫梭虽然狐疑,但药水入喉后,一股剧烈的眩晕感随即袭来。
  「妳……下药……」莫梭试图拔剑,但手指软得像棉花。
  珍妮扶住倒下的西蒙,看着摇晃的莫梭,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心安却又冷彻骨髓的微笑。「狼群来袭时,不睡饱的人是派不上用场的。吃饱的人在算计,没吃饱的在拼命,你们先当个睡饱的人吧。」
  她看着两人彻底失去意识,转头看向缩在祭坛后的妹妹。
  「别祷告了,把门锁上。」
  珍妮方才那种市井大姊的热络消失无踪,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喃喃自语道:
  「狼群要来了,但神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