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心里有数,所以看见她们站在院子里,并不意外。
沈昭宁的目光先在裴砚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沾满泥浆的靴子和裤腿上。
“先去换身干衣裳吧,饭菜马上就好。”
她说着,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条干帕子递过去,“脸上也有泥,擦擦。”
裴砚接过帕子,随意擦了两把,把帕子搭回架子上,进了自己的屋换衣裳。
沈昭宁转过身,朝裴珍和周沁打了个招呼,“珍妹妹和周二姑娘来了?一路辛苦,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吧。”
裴珍站在院子里,看着沈昭宁和裴砚之间那自然而然的互动,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意外。
周沁站在她旁边,将裴珍脸上的细微变化看在眼里。
她垂下眼睛,像是在自言自语,“少夫人和国公爷在庄子上住了这么久,倒是处出默契来了。”
裴珍和周沁留下来用晚饭,沈昭宁便进了厨房,又烧了一个菜。
过了一会儿,裴砚换了衣裳出来。
他看了一眼院子,对赵恒说,“把桌子搬到院子里吧,屋里吃饭闷得慌,外面凉快敞亮。”
赵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平日里,国公爷和国公夫人都是在国公爷屋里用饭的,主子讲究规矩,也不喜欢外人进自己的寝屋。
他应了一声,招呼人搬桌子、摆碗筷。
刘婆子和香兰把饭菜端上来,沈昭宁的最后一道菜也烧好了。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肉、青椒炒蛋、凉拌藕片、蒜泥炒豆角,外加一碗蛋花汤。都是寻常的家常菜,但看着清爽,闻着也香。
沈昭宁招呼大家坐下一起吃。
裴珍没推辞,拉着周沁坐了下来。
裴珍拿起筷子,本来想挑几句刺,可闻着那香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尝了尝,嚼了两下,没吭声,又夹了一块。
她不想承认好吃,可嘴里的味道骗不了人。沈昭宁做的饭菜比府里她的小厨房做的还要好吃。
周沁坐在裴砚对面,低头扒着碗里的饭,筷子拨来拨去,却没怎么往嘴里送。
她的目光时不时抬起来,落在对面那两个人身上。
盘子里有两块全瘦的红烧肉。
裴砚夹菜的时候,筷子把那两块肉挑出来,放进了沈昭宁的碗里。
沈昭宁并未抬头,也未道谢,只是自然地夹起肉块送入口中。
周沁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想起从前裴砚在周府吃饭的情景。
母亲说,光有宅子不够,得让外人知道国公爷常来走动,周家才有底气。
逢年过节,母亲都要请国公爷上门,每次他都留下吃饭。
因此,周沁也得以和裴砚同桌吃饭过几次。
裴砚对周沅特别好,敬重她,体贴她,要什么给什么。
可是,周沁却从未见过他为周沅夹过一次菜。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饭粒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晚饭,丫鬟们端着盘子进进出出,把桌上的碗筷撤了个干净。
沈昭宁没再多待,起身进了屋,不打扰他们相聚。
裴珍跟裴砚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话。
裴砚没打断她,一一应了,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些,说河堤修完就回去,让她在府里好好待着,别给祖母添乱。
周沁坐在一旁,面上不显,心里却急得很。
裴珍说个没完,翻来覆去就这几样话。
周沁想插嘴,可裴珍的嘴像开了闸的水,堵都堵不住。
她试了几次,嘴唇刚动,裴珍已经换了个话题。
好不容易来一趟庄子,好不容易见到裴砚,话全让裴珍说了,她连个缝都插不进去。
裴珍在府里也是这样,见了谁都能聊半天,从首饰衣裳说到胭脂水粉,再说到府里的鸡毛蒜皮。偏生她是国公府的大小姐,没人敢嫌她烦。
周沁每次都要装作听得津津有味,心里却早已烦透了。
裴珍说到了“早点回府”。
周沁听见这四个字,心里忽然一沉。
她这才意识到,裴珍这是打算要打道回府了。
周沁虽然想留下,但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主动要求留宿在姐夫住的庄子上,这话怎么说都不合适。
况且,就算她真说了,以裴砚那冷硬的性子,也绝不会答应。
周沁不死心地瞟了裴珍一眼,指望她自己能想到住下。可偏偏,裴珍就是缺了这根筋,根本领会不到她的心思。
裴珍本想再多待一会儿,她还没说够,也没看够大哥这难得温和的脸色。
可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太阳快落山了。
虽然这个季节天黑得晚,但是庄子到府里还有半个多时辰的路,要是再磨蹭下去,马车没到家天就暗了。
她虽然骄纵,但在这种出门在外的规矩上还是懂的,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裴珍一住口,周沁就立刻抓住了这个难得的和裴砚搭话的间隙。
“国公爷,珩儿这些天总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周沁低下头,声音轻轻的,“问了好几遍了。孩子还小,不懂事,只知道爹爹不在身边。我哄他,说爹爹在忙大事,他也不听,就闹着要找爹爹。”
顿了顿,她又说,“我也不敢哄他说快了快了,怕说了做不到,孩子更失望。”
裴砚微微一怔。
珩儿会想他?
这些天在庄子上,他忙着河堤的事,确实没顾上儿子。
说来他对这个儿子很愧疚,本来就没娘,爹陪伴得也少。
珩儿生下来的时候他在边关,等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会坐了。
他想起珩儿那张小脸,想起他每次见自己时,怯生生的眼神。
现在竟然晓得想爹爹了,裴砚的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他亏欠这个孩子太多。
那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血脉。
“河堤修完,还有几天就回去了。”裴砚回道,声音有些哑。
周沁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还有几天才回去。
好不容易有个见面的机会,她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
裴砚虽然忙,但裴珍在这,至少会和妹妹在一起吃饭。
裴珍吃不惯庄子上大厨房的饭菜,只要留在这,他们就会同桌用饭。
哪怕只是坐在对面,看上裴砚几眼,听他说几句话,那接近的机会也比在府里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