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婆子说,“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
裴珩没有再问了。
他知道嬷嬷是被赶走的,就像秋月姑姑一样。
他知道,都是因为他。
那天他推了母亲,听说母亲流了很多血。
他没有去看过母亲。
没有人让他去,他也不敢去。
他怕父亲,怕那双含着怒火的眼睛。
江南。
周沅独自一人去了驿站。
驿站门口挂着旗子。
她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的纸张和墨汁味道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正在打瞌睡,听见动静睁开眼。
“寄信。去京城。”
老头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没有寄件人。
他抬眼打量了一下周沅。
周沅戴着帷帽,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
老头听出她说话带着京城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但他没有多问。
开驿站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他懂规矩,不该问的别问。
老头收了铜板,把信扔进身边的布袋里。
布袋已经半满了,里面装着的都是送往京城的私信。
有商贾的账目,有游子的家书,如今,又多了一封现国公夫人的丑事。
“路远,二十天能到。”
老头又补充了一句,“路上不太平,丢了不赔。”
周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她站在驿站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信寄出去了。
从江南到京城,二十天。
等母亲收到这封信,沈昭宁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那个女人,仗着裴砚的宠爱,怀了身孕。
说不定她正暗中谋划着,要让自己的孩子承袭爵位,把珩儿这个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挤下去。
周沅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等母亲报官了。
沈昭宁会被抓起来审问。
一个孕妇,挺着日渐隆起的肚子,在大堂上跪着,忍受着官差的呵斥与盘问。
牢狱的阴冷潮湿,孩子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即便侥幸保住了,生下来也是罪人之子。
那个孩子这辈子都抬不起头,科举、入仕、联姻,样样要被戳脊梁骨。
旁人会说,“你母亲是个杀人犯,害死了国公爷的原配夫人。”
等孩子长大了,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怎么想?
会不会恨裴砚,为什么要娶这么一个女人?
给自己带来如此不堪的身世与命运?
不管哪种结果,沈昭宁都完了。
而珩儿。
珩儿还是国公府唯一的嫡子。
没有人能抢他的位置。
周沅转身往回走。
巷子口,陆瑾抱着女儿站在那里等她。
女儿趴在陆瑾肩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已经睡着了。
陆瑾看见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他一手稳稳地托着女儿,另一只手朝她伸了过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饭好了,吃饭吧。”
“没事,走吧。”
周沅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陆瑾的手指修长,是读书人的手指,不像裴砚那么粗糙,带着薄茧。
她攥紧了一些。
此刻,周沅只想吟诗一首。
“正是江南好风景,此生知己遇知音。”
此刻,她是轻松和喜悦的。
周府。
周沁下葬后的第五天,周大娘子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带着春兰出了城。
她跟周老爷说要去净业寺住上一段时日,清清心,也为早逝的女儿们祈福。
周老爷坐在书房里喝酒,听到妻子的话,他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周老爷心里也苦。
好好的两个女儿,一个端庄大方,一个活泼伶俐,说没就没了。
这偌大的宅子,如今空落落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周大娘子站在门口,看了周老爷一眼。
她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股厌恶,翻了个白眼。
现在两个女儿都没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一生辛苦是为了什么。
以前为了这个家,为了攀上高枝,她费尽心机。
如今两个女儿都没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一生辛苦是为了什么。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马车出了城,往城南的净业寺去。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
以前带着沅儿来上香,求菩萨保佑她嫁个好人家。
后来带着沅儿来还愿,谢菩萨赐了她一门好亲事。
那时候两个女儿都在她身边,一左一右,挽着她的胳膊。
沅儿沉稳,不爱说话。
沁儿活泼,叽叽喳喳说一路。
现在两个都没了。
马车在净业寺的山门前停下。
春兰扶着周大娘子下来。
早有知客僧迎上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周大娘子,客房已经备好了。”
周大娘子点了点头,跟着知客僧往里走。
净业寺松柏森森,格外清净。
后院有几间客房,专门给来做法事的长住香客准备的。
春兰把包袱放在桌上,铺了床,又去打水收拾。
周大娘子要在这里住上三个月。
为周沅和周沁超度。
周沅的牌位在国公府的祠堂里,她进不去。
周沁的牌位在家里,她不敢看。
她只能来这里,离菩萨近一些。
求菩萨保佑两个女儿在另一个世界不受苦,能投个好人家。
接下来的日子,周大娘子每天天刚亮就起来,跟着僧人们在大殿里诵经。
她不懂经文,僧人们念什么,她就跟着念,念错了也没人在意。
她跪在蒲团上,膝盖跪得生疼,看着佛像慈悲的脸,心里默念两个女儿的名字。
“沅儿,沁儿,娘在这里。娘给你们祈福。”
有一天傍晚,周大娘子忽然开口了。
“春兰,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春兰正在给她捶腿,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夫人,您说什么?”
“沅儿的婚事。”
周大娘子的声音很轻,“当年要不是我非要她嫁进国公府,非要攀这门高枝,她不会死。沁儿也不会认识国公爷……”
春兰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知道夫人心里苦。
可是这世道,谁又能说得准呢?
她只能轻声安慰,“夫人,您别想了。大姑娘和二姑娘,都是命。”
周大娘子还不知道,一封从江南来的信,正随着驿站的快马,奔向京城。
那封信里藏着的真相,足以掀翻她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