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宅院。
周沅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支笔。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隔壁屋里传来女儿咿咿呀呀的哭闹声,陆瑾压低了声音哄着,偶尔来几句童谣哼唱。
这就是周沅想要的生活。
没有国公府那种冷冰冰的规矩。
不用每天算计着怎么讨好老夫人、怎么管好下人、怎么维持体面。
孩子由旁氏和陆瑾带着。
婆母和丈夫宠着她。
在这里,她每天过得悠闲自在,也不用刻意讨好谁。
有情饮水饱啊。
这间书房是陆瑾的,不大,但三面墙都是书。
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地方志、游记,什么都有。
陆瑾闲暇的时候会坐在这里看书,或者给她讲史事。
周大娘子自幼便逼着她识文断字,稍有懈怠就会受罚。
周沅在日复一日的研读中,竟渐渐品出了文学的韵味,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那时陆瑾常来周府,身子骨尚好,能走能动。
两人常在花园的凉亭里,他指着满园春色给她讲诗。
周沅听得入迷。
她开始崇拜陆瑾的才华,一颗心也悄悄系在了他身上。
后来母亲不让陆瑾来了。
说他身体不好,是个病秧子,晦气。
又说他是旁氏的儿子,旁氏不是好东西,不许她与他往来。
周沅不敢违抗母亲,可心里一直记着陆瑾讲过的那些诗,记着他在阳光下念诗时眼里的光。
周沅认识裴砚后,他逢年过节来周府吃饭。
母亲每次都让她给裴砚倒茶、布菜。
她都照做了。
可她的心里,泛不起任何波澜。
她看着裴砚那张冷硬的脸,想起陆瑾讲诗时温和的眼神,心里便是一阵失落。
有一回,她试着跟裴砚聊过诗。
裴砚听完,回了句,“挺好的。”
他是武将,不懂风花雪月的浪漫。
他不懂她。
他对她客气、冷淡、相敬如宾。
她对他恭敬、顺从。
和裴砚的婚事,是母亲一手筹谋的。
周沅记得那天,母亲把她叫到屋里,拉着她的手说,“沅儿,你知道国公爷吗?当今圣上的外甥,镇国公裴砚。”
她摇了摇头。
“娘打听了,他还没有定亲。你若是能嫁进国公府,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沅儿,你听话,娘不会害你的。”
她看着母亲那张严肃的脸,想起自己从小到大,母亲为她定下的每一条路。
学规矩、读诗书、练女红,不就是为了能高嫁吗?
她没有拒绝。
从小到大,她一直如此。
按着母亲定好的路数走,她觉得母亲是个聪明的人。
在出嫁前,周沅一直是个无可挑剔的听话女儿。
她的忤逆,是从婚后开始的。
新婚第二天的清晨,她醒来时,身旁的位置早已冰凉。
秋月告诉她,国公爷接了军令,已经奔赴边关了。
她一个人留在国公府,每天早起请安、管账、理事、应酬。
日子过得枯燥无味,没有尽头。
周沅嫁进了国公府,成了人人羡慕的国公夫人。
母亲说她给周家争了光,让她在京城的贵妇圈里抬得起头。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身华服之下,是一颗日渐枯萎的心。
她心里装着的人,一直是陆瑾。
陆瑾咳嗽,大夫说需得用新鲜的枇杷叶入药。
于是,她在出嫁前就要求裴砚在国公府的院子里移植一棵枇杷树。
没人知道,她会让人挑选最嫩的叶子摘下来,悄悄送去给陆瑾。
周沅放下笔,把写好的信拿起来看了看。
字迹歪歪扭扭的,和她平时的字完全不一样。
正是她需要的。
这些字是她用左手写的。
信上只有几行字。
周大娘子亲启: 令媛周沅之死,非难产所致。乃沈昭宁勾结稳婆,于接生时下毒手。稳婆姓张,现居京城海西沂河巷,可查。 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她的母亲是个聪明人,只要听到女儿死得不明不白,就能查到那个姓张的稳婆。
沈昭宁如今是国公府的少夫人,是裴砚捧在手心里的人。
可若是背上残害人命的罪名……
周沅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信封上也没写寄件人。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浆糊封了口。
周沅把信封收进袖子里。
信会寄出去。
不管结果如何,她都要把沈昭宁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不是为了裴砚,是为了珩儿。
珩儿是她的儿子,不能让别人占了位置。
京城,国公府西院。
青棠端着药碗进来,“小姐,该喝药了。”
沈昭宁慢慢转过身,撑着床沿坐起来。
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流产几乎抽干了她的精气神。
青棠连忙把药碗递过去,沈昭宁接过去,皱着眉头,一口气喝完。
她忍着恶心,伸手接过青棠递来的蜜饯,含在嘴里,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
药里面加入了内库里的上等人参。
王太医说,他开的方子,配上这上好的人参一同煎服,调养身体,气血恢复得快,身子骨也能早日复原。
“小姐,国公爷今天来了两次。”青棠一边收拾空碗,一边小声说。
“上午一次,下午一次。你都睡着了,他就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沈昭宁没有睁眼。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裴砚。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害死她孩子的凶手的父亲。
不是恨他。
她知道裴珩的事不是他的错。
但她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了。
那个孩子没了,她付出了那么多,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别说了。”
青棠闭了嘴。
东院。
裴珩被禁足在屋里,不许出院门。
新来的嬷嬷姓刘,就是在庄子上服侍过沈昭宁的那个婆子。
裴砚觉得她对沈昭宁忠心耿耿,又在乡野间待久了,珍惜进府的机会,不会在裴珩面前乱说话,更不会讲沈昭宁的坏话。
所以,裴砚特意让裴二婶将刘婆子从庄上调到府里来,专门看着裴珩。
刘婆子自然很高兴。
她来府上的时候被带去传话,管事的嬷嬷对她说,国公爷有令,让她做好份内事,看好小公子,不许他出屋子。
刘婆子大概也猜到小公子身边的人为什么被调走。
她每天给裴珩送饭,不多说一句话。
裴珩也不跟她说话。
他问过一次,“嬷嬷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