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没有回答。
他把沈昭宁往床里侧轻轻放下去,盖上被褥上。
沈昭宁刚想撑着身子坐起来,裴砚已经动作利落地脱了外袍,在她身侧躺了下来,将她揽进了怀里。
沈昭宁挣扎了两下,终究力竭,便由着他抱着。
“你喝酒了?”
沈昭宁闻见他身上的酒气,眉头微蹙地问道。
“嗯。”
“喝了多少?”
“不多。”裴砚含糊地应了一声,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我今天去净业寺了。给那个孩子点了盏灯。”
沈昭宁的身体僵了一下。
“牌位上写裴门未出世之子。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男是女。”
沈昭宁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这两个月我每天睡在书房,半夜醒了,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摸,是空的。”
“你怀孕的时候,我看着你因为害喜而难受,我每天晚上把手放在你肚子上,摸着他睡觉。”
裴砚想起那些夜晚,他虽然不善言辞,内心十分期待这个孩子的降临,甚至已经偷偷地雕了一对长命锁。
裴砚的手从她腰上移到她的手上,握住,十指扣在一起。
“昭宁,这两个月你对我客气得像陌生人。你看见我来,脸上没有表情,走的时候也不留。我知道你心里苦,我不敢烦你,不敢惹你,每天趁你还在睡觉的时候看一会儿就走。我怕我不要脸地贴上去,只会让你更加厌烦。”
那些清晨,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脸。
只有在睡梦中,她才不会对他冷若冰霜。
裴砚看着沈昭宁的脸。
他伸出手,用拇指替她擦了一下眼泪。
“昭宁,我知道你心里苦。你不想见珩儿,就不见。我让他在东院待着,不让他过来。祖母那边我来说,你不必操心。”
沈昭宁没想到裴砚会替她挡下这些。
裴砚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
“你什么时候想见了再见。我不逼你。他做了错事,伤了你的心,便由他来承担后果。”
裴砚清楚,沈昭宁眼下失去了孩子,她没办法面对那个导致这一切发生的裴珩。
他懂她现在的逃避,懂她需要时间。
“你只要别不理我就行。你跟我发脾气,都行。就是别不理我。我一个人睡不习惯了。”
“裴砚。”沈昭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
“你怎么这么烦。”
五月下旬,沈昭宁的身体彻底养好了。
太医来府中请脉,诊完后,一脸欣慰地对候在一旁的裴砚拱手道,“恭喜国公爷,夫人的气血已经完全补上来了,脉象沉稳有力。”
青棠站在一旁,听得真切,高兴得不行。
翠儿和香兰也跟着喜笑颜开,互相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
院子里难得有了久违的轻松笑意。
裴二婶是在五月二十六这天来的西院。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拿着账册。
沈昭宁正在院子里赏月季,看见她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
“二婶。”
裴二婶停下脚步,目光在沈昭宁脸上停留了片刻,见她面色红润,眼中有了神采,便点了点头,径直往屋内走去。
“你身子好了,这中馈的事,你也该接手了。我管了这几个月,也该物归原主了。”
裴二婶开门见山,让丫鬟把账册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是这两个月的账目,库房的东西我都清点过了,你回头再看看。”
沈昭宁没有推辞,既然裴二婶主动交权,必然是准备妥当了。
她接过来翻了翻。
账目清清楚楚,每一笔支出都有出处,和裴二婶以前管中馈时完全不一样。
沈昭宁心中有数,知道她是真心实意地在帮自己,没有当场细看。
“二婶辛苦了。”
“辛苦什么。”
裴二婶在椅子上坐下。
沈昭宁在她对面坐下。
“庄子上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好,账面上看没问题。但你最好让人去实地看看,底下的人报上来的数,跟实际收的往往有出入。”
沈昭宁一一听了,点头记下。
“行了,就这点事。”
沈昭宁看着她,眼眸微动,问了一句,“二婶,那你之后怎么打算?”
“我跟母亲说好了,在府里住满一年。一来璋儿要在这里读书,二来……”
裴二婶顿了一下,“当初也是这么约定的。等一年期满,我就搬出去。”
沈昭宁点头。
之前裴二婶来她院中探病时,就曾说过老夫人让裴璋多去陪裴珩玩的事。
沈昭宁便顺口又问了一句,“璋儿和珩儿处得怎么样?”
提到自己的儿子,裴二婶笑容真挚。
“璋儿那孩子,一开始还不乐意,嫌珩儿年纪小,玩不到一块去,说那是带孩子,没意思。后来去了几次,回来跟我说,珩儿其实挺乖的,不哭不闹,还会把好吃的分给他。两个孩子玩熟了,我也放心了。以后我搬出去了,璋儿在这里也有个伴,不至于太孤单。”
说完这话,裴二婶看了沈昭宁一眼,见她神色平静,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晚上,裴砚回来。
他进了内室,屏退了伺候的丫鬟,换上了一件松软的家常袍子,在沈昭宁旁边坐下。
“二婶今天来了?”
“嗯。今天把中馈交还给我了。”
裴砚点了点头,对此早有预料,“账目有问题吗?”
“没有。做得很好。”
裴砚闻言,眉头舒展,显然对这个结果感到满意。
“二婶那边,以后有事你帮衬着点。她一个人带着璋儿,不容易。”
沈昭宁应了一声,“我知道。”
她没说的是,她已经不需要裴砚提醒了。
今天裴二婶走的时候,她在心里已经决定了。
裴砚知道沈昭宁不是记仇的人,她的心思通透。
六月初,周大娘子终于从净业寺回来了。
马车停在府门口,春兰先下车,伸手扶她。
周大娘子踩着脚踏下来,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两扇朱漆大门。
门还是那两扇门,匾额还是那块匾额,但她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
也许是太久没回来了,疏离感让她觉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