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心境变了。
眼前这扇曾经让她觉得无比荣耀和安稳的大门,此刻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冷。
周大娘子的目光在匾额上停留了很久,才缓缓移开。
院子里静悄悄的。
洒扫的婆子不知道躲到哪偷懒去了,连门槛边都积了些尘土。
花坛里的杂草倒是长得肆意,比花还高。
那些她精心打理的花,如今却没人修剪,失去了往日的精致与雅致,透着一股颓败的气息。
周大娘子以前觉得这宅子气派,是她身份的象征。
每次站在门口往里看,一眼望不到头,心里便觉得无比踏实。
可如今她站在这儿,环顾四周,只觉得空。
太大太空了,空得让人心慌。
春兰跟在她身后,小心地打量着她的脸色,轻声问道,“夫人,要不要奴婢去把洒扫的叫来?这院子里也太不像话了。”
周大娘子没有回答,神色淡漠。
她转身进了屋。
周老爷在书房里。
书案上一片狼藉。
周老爷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的脸埋在交叠的臂弯里,鼾声一阵一阵的。
周大娘子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怨怼,只剩下一片荒凉的平静。
她没有叫醒周老爷,转身走了。
院子里的风带着一丝燥热。
春兰已经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丫鬟把周大娘子的屋子收拾了出来。
厚重的帷幔被挂起,紧闭的窗户被推开,清风灌了进来,一点点吹散了屋内积攒了的霉味。
“春兰。”
“奴婢在。”春兰连忙上前一步,站在她身后,神色恭敬。
“这宅子,我不想住了。”
周大娘子目光扫过屋内陈设,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厌倦。
春兰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夫人刚踏进家门没多久,连口水都没喝,就说出这样的话。
她迟疑地问道,“夫人,您的意思是……”
“找牙行来,卖了。这宅子太大,太冷清,住着晦气。”
她没说出口的是,自从住进这座宅子里,两个女儿相继离世。
这宅院的每一寸土地,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是,奴婢明天一早就去办。”春兰垂下头,恭敬地回应道。
既然下定决心要卖宅子,东西就得先收拾出来。
周大娘子向来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说干就干。
她吩咐春兰将各屋的箱笼尽数敞开,该留的留,该弃的弃。
值钱的细软仔细打包归置。
至于那些不值钱的散碎物件,便赏给伺候多年的下人,全当是最后的一点情分。
安顿好外头,她亲自去收拾书房。
那是周老爷平日里待得最多的地方,也是整个宅院最乱的地方。
周老爷那人,平日里不修边幅,现在又嗜酒,书房里乱得像一团麻。
那里头,可能还留着周沅生前珍藏的书籍。
如果不盯着,指不定会被不识字的奴仆当成废品糟蹋了去。
周老爷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只粗瓷酒杯,面前摆着一盘早已凉透的花生米。
看见周大娘子进来,他眼底闪过一丝心虚,慌忙搁下杯子,手忙脚乱地想要遮掩桌上的狼藉。
“回来了?”
“嗯。”周大娘子冷冷地应了一声,目光未在他身上停留半分,径直走到书桌前,眉头紧锁。
“你坐过去,我要卖宅子,这里得先腾出来。”
周老爷讪讪地搬了椅子,躲到了书房门口去晒太阳。
他已经许久没出过门了。
周大娘子拉开最上面的抽屉,里面乱七八糟的,信件、账本、废弃的诗稿、甚至还有几颗散落的棋子,堆了一堆。
她耐着性子,一样一样往外拿,该留的放一边,该扔的直接扔在地上。
忽然,一封未曾拆封的信映入眼帘。
她将其抽出,信封上并无署名,字迹歪歪扭扭。
周大娘子心头莫名一跳,预感此信绝非寻常,便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只看了几行,她的脸色骤然大变。
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
周老爷坐在门外,原本还迷迷糊糊地打着盹,耳边突然听不到翻东西的动静。
他朝屋里看了一眼,见周大娘子的神色不对,连忙起身凑了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周大娘子只觉得天旋地转,随后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没有眼花。
信上说,沅儿不是难产死的。她是被人害死的!是沈昭宁勾结稳婆,在接生时下的毒手。稳婆姓张,住在海西沂河巷。
没有署名。
只有一纸触目惊心的真相。
“这是什么?”周老爷凑过来看,眼神里满是疑惑和慌乱。
周大娘子猛地抬起头,眼中都是怒火,把那封信狠狠地甩在了周老爷那张满是酒气的脸上。
“你干的好事!这信什么时候送来的?你看了没有?你知不知道这信里写的是什么!”
周老爷被她吓了一跳,慌忙接住飘落的信纸,扫了一眼,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手一哆嗦,信纸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没见过这封信……真的,那个沈昭宁她……怎么会……”他结结巴巴地辩解着,声音都在发颤。
“你当然没见过!你整天就知道喝酒!醉生梦死!”
周大娘子的声音尖得刺耳,带着无尽的悲愤和绝望,“信送到你眼皮底下,你都不看一眼!沅儿被人害死了,你连查都不查!你还是不是人!是不是父亲!”
周老爷面对妻子的指责,他无言以对,只能颓然地垂下头。
周大娘子没有再理会周老爷,眼泪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那不是哭周老爷的无能,是哭周沅。
她的女儿,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那个温婉善良的姑娘,嫁进国公府不到一年便香消玉殒。
她一直以为是难产,以为是命该如此,是女儿福薄。她甚至为此自责了许久,觉得是自己当初非要女儿攀高枝。
可现在她才知道,不是。
根本不是。
她的女儿是被人害死的!
周老爷僵立在一旁,看着手中的信,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你打算怎么办?”
周大娘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悲痛与怒火。
她擦干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毅。
她走上前,一把将信从周老爷手里抽回,动作利落地折好,郑重地收进最贴身的袖袋里。
“卖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