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
“先生严厉吗?”
“还好。”
裴二叔又问了几句,裴璋要么点头,要么摇头,一个字不多说,连眼神都没抬一下。
裴二叔看着儿子冷淡的眉眼,心里清楚得很。
儿子知道他养外室,生了私生子,心里有怨,才不想跟他说话。
可他也是爱他的啊,裴二叔叹了口气。
“那你回去吧,别耽误了读书。”
裴璋转身走了,头也没回。
裴二叔还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发了很久的呆。
裴二婶更不想见他。
方嬷嬷出来传话,“小姐说,老爷既然回来了,该去看看璋哥儿。别的就不必见了。她和离了,跟老爷没什么干系了。”
裴二叔是想跟裴二婶说一声,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写信给他。
虽然和离了,但是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不是假的。
更何况裴二婶如今还带着儿子住在国公府,靠着裴家的家产过日子。
他的外室和外室子,没多少财产可得,所以他多分点爱给他们,他觉得自己也没多大错。
门里的人不想见他,他又何必自讨没趣?
几天后,裴二叔收拾了行囊,离开京城,回江南去,依旧没人来送行。
*
丧事办完没几天,宫里来了人。
太监站在书房门口,语气恭敬,“国公爷,皇上请您进宫,有要事相商。”
*
御书房。
皇帝没有绕弯子。
“河道的案子,查了几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全是些糊弄人的废话。”他看着裴砚,“朕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去查,查清贪墨的银子。”
“府里的事,交代好了再走。这一去,少说也要一年半载。河工在江南那边,你去了正好,把那边的案子一并查查。”
江南。
他想起孙护卫还在江南,想起那户姓陆的人家。
他本想等丧事办完,祖母的后事料理妥当,就亲自去江南查周沅的事,查清楚了,再接沈昭宁回来,周家也不会再闹了。
如今圣旨下来,借着查河道案的机会,正好一并查了,既能完成皇命,又能了却自己的心事。
裴砚没有犹豫。
“臣领旨。”
走出御书房,裴砚站在宫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临走前去沈府看沈昭宁一眼,亲口告诉她他的打算。
他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到沈府门口。门房认得他,连忙进去通报。
没多久,沈明远出来了,站在门口,却没有请他进去的意思。
“岳父……”
“国公爷。”
沈明远打断他,“和离书签了,这声岳父,老夫担不起。国公爷是朝廷重臣,老夫只是个闲人,受不起您的礼。”
“国公爷有事?”
“岳父,我……我想见见昭宁。我有话跟她说。”
“不必了。国公爷公务繁忙,老夫不留你了。请回吧。”
*
裴砚回到府里,径直走向书房。
他吩咐赵恒,“去请二婶来。还有,去东院告诉香兰,珩儿那边多盯着些,小孩子贪玩。还有你准备行装,跟我去江南。”
赵恒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裴砚又叫住他。
“还有,去跟珍儿说一声,我出门办差,让她在府里好好的,别惹事,听二婶的话。”
赵恒试探地问道,“国公爷,大小姐那边……您不亲自去说?”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说吧。我走之前,不去见她了。她性子软,见了我,怕是又要哭,我……没时间哄她。”
赵恒应了,退了出去。
裴二婶来得很快。
裴砚把府里的事交代给她。
甚至连老夫人留下的那些旧物该如何安置,都说了清楚。
裴二婶一一应了,没有多问。
“还有一件事。”
“西院的翠儿,调去东院照顾珩儿。香兰一个人忙不过来。珩儿大了,我又不在府里,多个人照看比较稳妥。”
裴二婶点了点头。
“好。我明天一早就安排。”
*
裴珍听说哥哥要走,是从赵恒嘴里知道的。
“赵护卫,我哥真的要出远门?”
“是。国公爷吩咐属下准备行装,去江南办差。那边河工的案子棘手,皇上催得紧。”
裴珍的眼眶红了。
“去多久?”
“少说一年半载。”
她知道哥哥是国公爷,是皇帝舅舅倚重的臣子,有重要的差事才会派他去。
他不能不去,也不敢不去。
裴珍想问赵恒去不去,又觉得这话问得唐突。
按理来说,他是哥哥的亲信,贴身护卫,这种要紧的差事,自然该跟着去的。
“那……赵护卫也去吗?”裴珍终究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
“属下去。国公爷指名让属下跟着。”
裴珍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路上小心。”
赵恒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老夫人刚过世,国公爷又要外出,一向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在府里也会有些孤独吧。
*
裴砚站在西院门口看了一眼。
海棠树的果子落了一地,翠儿正弯着腰在捡。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份没有官印的和离书。
这一去江南,少说一年半载。
查清河道案,查清周沅的事,把两桩案子一并了结。
然后他会接沈昭宁回来。
*
沈昭宁和青棠抵达边关时,已经是十月底了。
她掀开帘子一角,一阵风猛地灌进来,吹在脸上像刀子,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城门口的守卫懒洋洋地检查了路引,挥了挥手放行。
沈昭宁小时候在这里长大,对这里很熟悉。
她们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第二天,沈昭宁带着青棠在城里转了一圈,找到一处小院子。
两间正房,一间灶房,还有一口水井。
沈昭宁看了看,觉得不错。
她跟房东谈妥了价钱,租了下来。
沈昭宁租好院子、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护卫们便要启程回京了。
领头的站在院门口,对沈昭宁抱了抱拳。
“大小姐,我们就送到这了。”
沈昭宁让青棠取来几封银子,每人一份,递过去。
“一路辛苦,回去替我跟我爹说,我已经安顿好了,让他别惦记。”
接下来的日子,青棠忙着收拾屋子、买菜、做饭。
沈昭宁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边关的秋天短,白天还暖,晚上已经冷了。
她给父亲沈明远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她安顿下来了,邻居和善,让他别担心。
信写好,封好,让青棠送去驿站。
青棠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篮红枣,说是房东送的,院子里的枣树结的,晒干了,很甜。
沈昭宁拿起一颗枣,咬了一口,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边关的空气,干冷,清爽,带着泥土的味道,没有京城的繁华和喧嚣,却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沈昭宁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小的生命。
她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
“青棠。”
“奴婢在。”青棠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听见喊声,探出头来。
“明天去买些菜种。咱们在院子里种点菜。”
“小姐,现在都十月底了,天快冷了,种不了菜。等明年开春吧。”
“那就明年开春种。”
青棠笑了。
“那奴婢明天把院子好好收拾收拾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