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娘子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她去吗?
那个不孝女,为了一个男人抛娘弃女,假死脱身,让她每每想起都心如刀绞。
可是,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走不走?”官差催促道。
“走,官爷,我去换下衣服”
周大娘子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屋。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
床上,周沅的女儿。
那个一岁多的女孩还在睡觉,小脸埋在被子里,呼吸均匀。
旁氏入狱前托人送来给她的,她养了几个月了,养出了感情。
周大娘子换了身衣裳,跟着官差走了。
*
到刑部大牢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周沅已经生了。
男孩。
周沅半躺在板上,浑身是汗,脸色惨白,但眼睛是亮的,她的怀里抱着孩子。
周大娘子站在牢房门口,隔着栏杆看着这一幕。
似乎是察觉到了目光,周沅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也没有痛哭流涕的忏悔。
过了很久,周沅先开口了。
“娘。”
仅仅一个字。
周大娘子一直强撑着的防线,瞬间崩塌,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她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字了。
上一次听人喊娘,还是二月底周沁去世前,那一声微弱的呼唤。
上一次听到周沅喊她娘,还是周沅身为国公夫人的时候。
那时候她穿着绫罗绸缎,戴着满头珠翠,身后跟着一众丫鬟婆子,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进门,“娘,我回来了!”
那时候的周沅,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骄傲。
而现在,周沅穿着脏污的囚衣,躺在阴冷潮湿的牢房木板上,怀里抱着一个一出生就要面对流放母亲的孩子。
她费力地撑起上半身,将怀里的孩子递向栏杆。
“娘,你帮我养他。”
周大娘子接过孩子,抱着孩子走了。
走到牢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好好服刑。孩子……我给你养着。”
身后,传来周沅压抑已久的哭声。
那个男孩在她肚子里踢了她无数次,让她吐了无数回。
她有时候会想,这个孩子生下来之后会怎样。
她要去流放三千里,那是九死一生的路,孩子不能跟着她受罪。
陆瑾也在流放,五年后才能回来,远水解不了近渴。
旁氏还在牢里。
这世上,除了那个被她伤了心的母亲,孩子还能托付给谁?
她对不起母亲。
可母亲还是来了。
深更半夜,跟着官差来这大牢里,来接她的孩子。
*
周大娘子抱着孩子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
周老爷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在喝。
看见她抱着一个襁褓进来,愣了一下,粥碗差点没端住。
“这……这是什么?”周老爷瞪大了眼睛,指着周大娘子怀里那个襁褓。
“你孙子。”
周大娘子从他身边走过去,头也没回。
周老爷跟着进了屋,看见周大娘子把孩子放在床上,跟那个女孩并排躺着。
女孩翻了个身,小手搭在男孩的襁褓上,又睡着了。
周老爷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半天,问了一句,“沅儿的?”
“嗯。”
*
裴砚从府衙出来,路过一家酒楼,听见有人喊他。
“砚儿!”
裴二叔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一个人喝着酒。
看见裴砚在楼下,他探出半个身子招手。
裴砚想了想,上去了。
裴二叔给他倒了杯酒,自己先干了一杯,抹了抹嘴。
“你怎么还在江南?案子还没查完了吗?”
“没有。”
“听说……你二婶被判了流放?”
“嗯。”
“那……璋儿知道吗?”
“他在京城,消息灵通,不知道也难。”
裴二叔点了点头,沉默了很久。
“我没想到,她能做出这种事。”
“你跟她做了二十多年夫妻,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裴二叔被堵得说不出话。
裴砚走后,裴二叔叫小二又上了一壶。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喝了很久。
*
夏末,天气凉了下来。
沈昭宁的馄饨铺也生意稳下来了。
每天中午和傍晚两个饭口,店里坐得满满当当,有时候还得等位。
最后一位客人走后,沈昭宁把灶台上的东西收拾好,解下围裙。
李寡妇和王婶两个人把桌子擦好,抬进屋里,摞了起来。
“大妹子,那我先回了。”李寡妇提着一包生馄炖回家去了。
那是沈昭宁让她带回去给她儿子的。
沈昭宁和王婶也一起回家了。
一想到女儿那软糯的笑脸和张开求抱的小胳膊,沈昭宁的心就软得一塌糊涂,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快了几分。
*
入秋之后,边关的风里带了几分萧瑟的凉意,程之南来得更勤了。
沈昭宁后来才知道,他是做生意的。
皮毛生意主要在秋冬两季。
夏天的皮毛质量不好,卖不上价,他基本闲着。
沈昭宁注意到,他从来不在饭口最忙的时候来,总是在人少的时候来。
要么早一点,要么晚一点。
有一回,程之南来得格外晚,铺子里只有他一个顾客。
沈昭宁在灶台后面收拾好东西,擦了擦手,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程老板,你那块腰牌,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沈昭宁忽然开口问道。
她想起上次闹事那人看到腰牌后便偃旗息鼓的模样,心中一直存着这个疑惑。
程之南从袖子里摸出那块腰牌,放在桌上。
沈昭宁拿起来看了看。
黄铜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蜀地商会”四个字,背面是一串编号。
“蜀地商会的腰牌。”
“在这边关地界做生意的,多多少少都得跟商会沾点边。若是得罪了商会的人,以后的货便不好走。那些地痞流氓见了这牌子,多少也要给几分薄面,不敢随意刁难。”
“你是蜀地人?”
“嗯。”程之南点了点头。
“家里以前做绸缎生意的,后来家道中落了,我就跑到边关来讨生活,改行做皮毛。边关这边皮毛便宜,运到南边能翻两三倍。”
沈昭宁把腰牌还给他,没有追问其他的。
来边关的人各有各的缘由,有的是为了做生意,有的是为了避世,有的单纯喜欢这边天高地阔。
她自己不也是这样?
*
江南。
九月中,秋意渐浓,庭院里的桂花开了,甜腻的香气却驱不散裴砚心头的阴霾。
“少夫人去年十月出京,往西去了,目的地是边关的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