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把这短短几行字看了好几遍。
信是赵恒留在京城的人写的。
沈昭宁去边关快一年了,他竟然现在才知道。
回想这一年,他给她写了好几封信,寄到沈府,却如石沉大海,没有一封回音。
他以为是沈明远拦着,或者是她怨气未消,不想理会。
现在才知道,她根本不在沈府。
快一年了。
她一个人在边关,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身边有没有人照应。
裴砚在江南待了快一年了,案子还没了结。
河道贪墨案牵出来的不是一个两个官员,而是一整条线。
从地方到省里到京城,层层有人伸手,层层有人包庇。
最上面是齐王的人。齐王是当今圣上的异母弟弟。
河道银两被贪,他是背后最大的庇护者。
不是他亲自拿钱,但他的亲信参与了分赃,没有他的默许,没人敢动。
裴砚查到这个层面的时候,就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收尾。
他能做的是查清事实、固定证据,然后把案卷交给刑部去办。
但刑部那边牵扯到齐王,办案的官员顾虑重重,进度很慢。
裴砚催了几次,刑部的人嘴上答应得痛快,手里却迟迟不动。
他没办法,只能自己盯着。
河道案的卷宗堆了半人高,每一份他都要过目、核对、签字。
有些地方官员不配合,他得亲自去谈,软硬兼施。
有些证人不肯开口,他得想办法撬开嘴。
他不是文官,干这些事不在行。
但他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派。
皇帝把差事交给他,他就得办好。
哪怕心里再急,他也得把这烂摊子收拾干净,才能脱身去凉城。
*
周家。
周大娘子这边的日子,过得可谓是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那个男孩,眉眼长开了些,竟越长越像陆瑾。
那眉眼、那鼻梁、那抿嘴的样子,活脱脱就是陆瑾小时候的模样。
周大娘子每次给他喂饭的时候看着那张脸,心里就膈应。
一看到这张脸就想起陆瑾,想起陆瑾就想起周沅干的那些蠢事。
“你爹那个痨……没出息的东西。”周大娘子有时候忍不住嘀咕一句。
男孩听不懂,睁着大眼睛看她,嘴里啊啊地喊着要吃的。
周老爷在旁边听见了,说道,“孩子又没错,你别对着他说。”
周大娘子瞪了他一眼,“你倒是会当好人。孩子是谁在带?半夜被哭醒是谁起来哄?你除了偶尔喂口饭,还会什么?”
这时,两岁的小孙女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祖母!祖母抱!”
周大娘子原本还板着的脸,瞬间如冰雪消融,“哎哟,我的乖孙女儿,跑慢点儿,别摔着。”
这孩子深得周大娘子喜爱,眉眼像极了周沅小时候,跟自家女儿一样聪明。
*
十月底,边关下了第一场雪。
街上的行人肉眼可见地少了,往日里那些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早收了摊,沿街铺子关了一大半。
沈昭宁坐在馄饨铺里,看着门外稀稀拉拉的雪花发呆。
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从昨天开始就这样了。
天冷了,没人愿意专门出门吃一碗馄饨。
王婶在灶台后面烤火,手里捧着一碗热茶,叹了口气。
“每年冬天都这样。一落雪,街上人就少了。这铺子啊,夏天秋天生意好,可一到冬天,就得歇菜。”
李寡妇在旁边择菜,也跟着说,“可不是嘛。我前头那个东家,开面馆的,一到入冬就关门大吉,直到来年开春才敢开张。这冬天的生意没法做,赚的那点钱,还不够炭火钱。”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盘算着手里的银子。
人都不出门了。
谁愿意顶着寒风,走老远的路,就为吃一碗馄饨?
如果冬天关门,来年开春再开,倒也可以,只不过铺子空在这,房租照交,少赚一些银子罢了。
但她不想关门。
一关门,她的那股子想做买卖的精气神就泄了,再开张又要从头来。
正想着,门帘掀开了。
程之南裹着一件灰鼠皮的短袄进来,肩上落了一层薄雪。
他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雪抖掉,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店堂,笑了一下。
“沈老板,今儿个生意兴隆啊,我这是包场了?”
“包什么场,就你一个。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外面不冷?”
程之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沈老板,你有没有想过,冬天做点什么不一样的?”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你这馄饨铺,夏天秋天生意好,冬天不行。不是你的东西不好吃,是天冷没人愿意在大街上晃荡。
但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所有人都不出门。商队、镖局,他们冬天照样得跑。”
沈昭宁微微一怔,示意他往下说。
“边关这边,每年冬天都有南边的商队过来收皮毛。他们从京城、从江南、从蜀地来,一队几十号人,赶着马车,带着货物,在边关待十天半个月,把收来的皮毛装车,再运回去。这些人住哪儿?吃什么?”
沈昭宁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商机。
“你是说,开个能住店的地方?不仅仅是卖馄饨?”
“正是。确切地说,是酒楼带客栈。一楼吃饭,二楼住人。你的馄饨味道极好,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没吃过这么鲜的,其实这热汤热水的东西,冬天吃最合适不过。
你想想,商队的人在外头跑了一整天的路,浑身冻透了,又冷又饿,这时候看见这么一家灯火通明、热气腾腾的店,你说他们进不进?”
见沈昭宁若有所思,程之南又补充道,“哦,对了。蜀地那边还有一种吃法,叫暖锅。将煮熟的肉食码在锅里,底下烧炭,汤滚着吃,边煮边吃,越煮越有味。你也可以试试。”
沈昭宁听着,忽然想起那本书上确实记载过类似的东西。
书上叫“火锅”,做法和程之南说的差不多,只不过更讲究些,是把生的食材切片,放在滚沸的汤锅里涮着吃。
炭火铜锅,羊肉、白菜、豆腐、粉条往里一涮,热气腾腾的。
“你这主意不错。”
“边关有这样的店吗?”沈昭宁认真地问道。
“有。但不多,而且做得好的更少。城东有一家迎客居,以前是边关最大的酒楼,带客栈。老板是个南边的商人,前几年生意好得很。
但今年他家里出了事,急着回去,想把铺子盘出去。挂了半年多了,没人接。”
“为什么没人接?”沈昭宁敏锐地抓住了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