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看着跌跌撞撞扑过来的女儿,原本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她弯腰把念念抱起来,念念搂着她的脖子,小手朝院子里的雪人比划,嘴里“雪、雪”地喊。
沈昭宁抱着孩子走到近前,放下念念。
裴砚目光落在她那双裸露在外的手上。
他低下头,把自己手上那双厚重的羊皮手套摘了下来,不由分说地塞进沈昭宁手里。
沈昭宁愣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双带着男人体温的大手套,有些发怔。
最终,她没有戴。
她把手套放在手边的栏杆上,低下头,陪念念捏雪球。
裴砚的余光瞥见了。
他蹲在念念另一边,捏雪球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黯然,随即又低下了头,什么也没说。
念念一手拉着沈昭宁,一手拉着裴砚,咯咯地笑。
*
雪下了三天三夜,还没有停的意思。
城门外的官道被积雪埋得看不见踪影。
原本整装待发准备离开的几支商队被迫折返,偏偏又有新商队顶着风雪闯了进来。
迎客居的客房本来就紧俏,这下更是爆满。
吴管事把柴房都腾了出来,铺上厚厚一层干草和旧被褥,可依旧无济于事。
最后实在没法子,连宽敞的大堂都挤满了人,大通铺一直铺到了门槛边。
沈昭宁当机立断,让王婶把大堂的炭盆又加了两个。
她又吩咐青棠去库房,把备用的厚棉被全都搬了出来。
哪怕是大堂打地铺,也不能冻坏了人。
沈昭宁还让吴管事在门口挂上了一块木牌:暂停营业。
大堂如今已铺满了通铺,连个下脚的空地都没有,哪里还有余力接待附近的散客?
王婶端着沉甸甸的托盘从大堂退了出来,刚进灶房,就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一边揉着被吵得生疼的太阳穴,一边抱怨道,“真是吵死了!
前两天刚住进来的时候,一个个还客客气气的,这才过了几天?现在一个个稍不顺心就炸毛。”
雪不停,路不通,谁也走不了,困了几天。
有的嫌大通铺挤,抱怨脚臭味熏人。
有的愁眉苦脸,担心这批货若是耽误了要白出来跑一趟。
有的嫌屋里闷想开门透气,旁边的又怕冷风灌进来冻坏了身子。
下雪天,什么都做不了,人被困住了,心也就开始烦躁。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争吵声。
“凭什么你占着炭盆?老子付的房钱也不比你少!”
“放屁!老子先来占的地!你个半路插队的懂不懂规矩?”
炭盆就那几个,谁都想挨着坐。
一开始还只是动动嘴皮子拌嘴,唾沫星子横飞。
后来火气上来了,不知道谁推了一把,两个人就揪在了一起。
一个揪着另一个的衣领,另一个攥着拳头要还手。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有的假意拉架实则拱火,有的大声起哄,场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好像这两人打架,能给这枯燥漫长的等待增添点乐子。
吴管事急得满头大汗,硬着头皮挤进去想劝架。
“二位爷,二位爷消消气,有话好说……”
结果话还没说完,吴管事就被慌乱中伸出的胳膊肘狠狠撞了一下,脚底一滑,踉跄着差点摔个狗吃屎。
沈昭宁刚要喝止这场闹剧,裴砚从后院走了出来。
念念在他怀里,裹着那件白色披风,只露出两只眼睛。
裴砚径直走到沈昭宁面前,动作自然地将怀里的念念递了过去。
“抱着。”
沈昭宁下意识地伸手接过孩子,刚想开口,裴砚已经沉着脸转身朝大堂中央走去。
那两个人还在揪着,地上倒了一把椅子,茶碗碎了一个,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揪着另一个人的衣领,那人脸涨得通红,掰他的手,掰不开。
裴砚走过去,握住那个汉子揪衣领的手腕,一拧。
那人的手臂被反拧到背后,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栽,疼得“啊”了一声,手立刻松开了。
裴砚没松手,手腕一转,那人的胳膊被别到身后,人被压得弯下腰,动弹不得。
“炭盆的事,至于吗?”
那汉子疼得龇牙咧嘴,说不出话。
旁边有人认出裴砚来了。
上次程之南请客时,他说自己是沈昭宁的夫君,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一个跑过多年镖的老师傅小声说了一句,“这位爷看着像练家子,手上有功夫……”
周围人面面相觑,刚才还起哄的几个立刻闭上了嘴,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裴砚松开手,那人踉跄了两步,捂着手腕,脸色发白,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
裴砚转过身,目光扫了一圈大堂里的人。
“从京城到边关,跑江湖的,都该知道规矩。抢东西、动手打人,在别处怎么处理,在迎客居也一样。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再有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手,不用等官府来抓人,我今天就把他扔出去。迎客居不伺候这种没规矩的客人。”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没人敢吱声。
裴砚等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他走回沈昭宁面前,原本冷硬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
他伸出手,接过念念。
念念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爹!”
这一声呼唤,驱散了方才大堂里的戾气。
裴砚低下头,用满是胡茬的下巴蹭了蹭念念毛茸茸的头顶,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宠溺的笑意。
*
没过多久,吴管事愁眉苦脸地来找沈昭宁。
“沈老板,这菜……怕是不多了。”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城门封得死死的,送菜的进不来,后厨那点存货,撑死也就再撑两天。肉倒是不怕,外头天寒地冻的,冻着能存许久。
可这蔬菜,王婶方才跟我念叨,白菜萝卜见底了,连那耐放的粉条也快没了。”
沈昭宁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她沉思片刻,吩咐道,“让后厨省着点用,按人头配给,多做主食,先保证住店的客人吃饱。”
这话传进了正站在灶房门口的裴砚耳朵里。
他并没有进去打断,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