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吴管事便兴冲冲地跑来找沈昭宁，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
“沈老板！真是神了！附近几个农户竟顶着大雪找上门来，说愿意卖些萝卜白菜给我们，还有人家存了不少粉条。
虽说价格比平日里贵上两成，但这鬼天气，能买到就是万幸了！”
沈昭宁心中虽有些讶异，但还是爽快地让吴管事赶紧去办。
可等人走了，她站在窗前，望着外头依旧纷飞的大雪，心里却泛起一丝疑惑。
这般恶劣的天气，路都被封死了，农户怎么会主动找上门来做这买卖？
她后来隐约猜到了几分。
因为裴砚一早就出了门，直到日上三竿才回来。
回来时，他靴子上沾满了厚厚的雪泥，大氅下摆更是湿了一大截，显然是在雪地里走了很久。
不仅是吃食，草料的事也是如此。
大雪封路，商队的马匹在雪天里格外焦躁，马厩里的草料眼看也要告急。
裴砚去马厩看了自己的马，出来时眉头紧锁，随后便找吴管事低声说了几句。
隔天，几车干草便运了进来。
吴管事后来跟王婶嘀咕，“你说裴爷这路子也太广了，这种时候都能弄来草料，也不知道是找的哪路神仙。”
王婶正在揉面，闻言撇了撇嘴，“管他找谁呢，可能为了讨好沈老板高价买的吧。我看他俩平时不怎么熟络，沈老板对他爱答不理的，那人也是闷葫芦一个。只要问题解决了，那就是好本事。”
*
中午开饭，大堂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后厨熬了几大锅炖菜，配着杂粮馒头，一人一碗，大伙儿蹲在地上或坐在铺盖上吃得热火朝天。
“这大锅菜真下饭，香！冷天吃完暖和和的，老板还给我们熬了姜汤。这天气要是在路上，怕是早冻硬了。”
那能不香吗？
大锅菜里加了火锅的底料，其实就是火锅菜，辣椒能驱寒，吃得人额头冒汗。
一个商队伙计端着碗，跟旁边的人抱怨，“今年这天邪门，比往年冷多了。我从南边一路过来，过了黄河，越往北越冷，风跟刀子似的。”
“可不是嘛。听说京城那边也冷，运河都冻实了，船都走不动。”
“这算什么，我一个老乡，说有些地方冻死了不少牲口。”
另一个商队头领接话，“冷还不算，草料也金贵。往年这个时节，一斤草料才几个钱？今年翻了两番，还不好买。我这几匹马，一天嚼掉多少银子，心疼。”
旁边有人附和，“可不是嘛，我们那边的草料也涨价了。有银子都没处买。幸好边关这草料多，不然这几匹牲口怕是要饿瘦了。”
吴管事端着一盆馒头从旁边经过，听见了这些话，脚步顿了一下。
边关的草料多，但是下雪天也难买，多亏了裴爷不知从哪弄来的草料，才解了燃眉之急。
沈昭宁在柜台后面，手里的笔没停，但耳朵一直在听。
*
雪终于停了。
商队陆续走了，迎客居慢慢安静了下来。
大堂里那些临时铺设的草席和被褥都被收了起来，桌椅重新归位，恢复了往日的整洁。
原本摆得四个大炭盆，如今也减到了两个。
王婶一边擦着桌子，一边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清净了，这些天吵得我脑仁都疼。”
吴管事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节奏比前几天慢了许多。
沈昭宁却坐立不安。
她坐在柜台后面，账本翻开在面前，半天没翻一页。
她站起来去灶房看了看，又回来坐下，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后院转了一圈，又回来。
王婶见她神色恍惚，忍不住问道，“沈老板，你这是找什么呢？莫不是丢了什么贵重东西？”
“没找什么。”
沈昭宁确实没找东西，可她就是坐不住。
裴砚一直在旁默默看着，将她所有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
沈昭宁正给念念喂饭，可才喂了两口，她便有些心神不宁地把碗筷推给了裴砚。
裴砚喂完念念，把碗放在桌子上。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走了八趟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昭宁才开口。
“我……肚子不舒服。”
“吃坏东西了？”
“不是。”
“那是？”
“解不出手。”
“我去找大夫。”裴砚把念念放下。
“不用……”
现在外面的大夫难找，她这又不是什么急症，只是难受。
要是这种私密的事因为找大夫弄得大家都知道，以后还怎么见人？
太羞人了。
“你等着。”
裴砚弯腰把她抱起来，递给沈昭宁。
“抱着。”
商队里有个随行的老大夫，姓许，五十来岁，走南闯北，经验丰富。
此时他正在院子里整理行装，准备随队出发。
裴砚找到他，压低声音直接问了沈昭宁的情况。
许大夫听罢，捋了捋胡须道，“这是上火了。饮食辛辣，加上连日操劳，津液亏损，肠道干涩。要弄点新鲜的茅根，煎水喝，清热解毒，生津润燥。河边湿地有，根须细长，雪刚停，河边冻着呢，不好挖。”
“茅根长什么样？”裴砚问。
许大夫从药箱里翻出一张废纸，用炭笔画了几笔，指着图样给他看。
“城东出去三里，有一条小河，你去那看看有没有。也可以去药房买干茅根，只是药效不如鲜的好。”
裴砚出了城。
雪后的风比下雪时还要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他裹紧了大氅，沿着许大夫说的方向走了三里，终于找到了那条小河。
他在河边上蹲下来，扒开厚厚的积雪，露出下面枯黄的杂草和坚硬的冻土。
茅根的根须藏在土里，他照着许大夫画的图样仔细辨认，终于在一丛枯草下发现了端倪。
他伸手拽了一下，纹丝不动，土冻得太硬了。
裴砚四下找了块尖锐的石头，一下下砸开冻土，再用手去刨。
他就这么在寒风中挖了半个时辰，终于攒了一小把茅根。
裴砚把茅根根须上的泥甩了甩，用帕子包好，塞进怀里，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