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走后,念念垂着小脑袋,一双眼睛盯着自己身上崭新的浅蓝色小袄。
沈昭宁看得明白,裴砚这次是真心打算长久留在边关。
可心里的隔阂哪里是一朝一夕就能散去的。
大人之间的亏欠与心结,终究和孩子无关。
她不会阻拦念念亲近父亲,却也没办法轻易放下过往,重新接纳这个人走进自己的生活。
往后便保持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好。
他尽父亲的本分,她守好女儿和自己的安稳。
另一边,裴砚走出迎客居,冷风迎面扑来,吹起他衣袍边角。
他沿着街巷缓步走回自己新租的两进小院。
强求无用。
他清楚沈昭宁心里的防备,也清楚自己过去亏欠良多。
若是急于拉近关系,惹得沈昭宁更加反感,反而彻底拉开两人的距离。
眼下最好的办法,便是守好分寸。
朝堂交代的屯田公务踏踏实实办好,守护她们母女,慢慢弥补。
*
裴砚走回自己的小院,稍作休整,便带着赵恒与周农官一同出城,前往荒地。
城外的风比城内烈,风刮过来,干冷干冷的,吹得人脸上发紧。
出了城门又走了四五里,远远看见一片灰黄色的土地,杂草枯黄,贴着地面伏倒。
周农官翻身下马,径直走到地头,屈膝蹲下身,伸手用力抠了抠地面,查看了好几处土质,最后才站起身回话。
“国公爷,这片荒地底子差,但胜在地块开阔。
只要耐下心好好养地,等到来年开春,完全可以播种粮食,养活边关守军不成问题。
只是眼下土地坚硬,唯一能做的,就是收集田间枯草、牲畜粪便与草木灰,用来养地。
静待来年开春冰雪消融,再破土开垦。”
裴砚站在地头,身姿挺拔,目光沉沉扫过整片荒地,又抬眸望向荒地四周空旷原野,视线落在远处一抹模糊的房舍轮廓上。
“那边是什么地方?”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方向。
赵恒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当即应道,“看着像是一处村落,属下即刻前去探查详情。”
一会儿,赵恒就回来了。
“国公爷,前方三里开外,有一处荒废八九年的无人旧村。
早年边关战火连绵,村里百姓惧怕战乱,尽数举家迁走。
此后边关虽慢慢安稳,村子却一直空置无人打理。
村内一共有十几户土坯房,大半屋顶破损漏风,好在墙体完好,没有开裂倾斜,修葺加固后,可用来临时住人。”
“过去看看。”
一行人调转马头,直奔那座废弃古村。
踏入村落,满目皆是荒芜。
遍地一人多高的荒草随风乱晃,风声穿过破败屋舍,格外冷清。
裴砚缓步走入村内,心底思虑重重。
开春之后,第一批发配流放犯人便会押解抵达边关,开垦荒地。
田地晚点开垦没关系,可人来了,住在哪?
每天吃什么?
这两件事关乎生存,耽误不得。
“把这些房子修起来。”
“趁着现在白天日头还算暖,让当地的流放人员先干活。
但凡遇上大风降雪恶劣天气,当日直接停工休整。
官府统一配发厚实棉衣,每日供给热粥,严防劳作之人冻伤生病。
修好这片旧村,专门用来安顿开春抵达的第一批流放犯人。
先安心开荒种粮,等粮食种下去之后,再腾出人手新建整齐规整的民居新房。
新房全部落成之后,官府再正式下发文书,招募士兵家眷前来边关落户团聚。”
这一番安排,既顺应寒冬天气不强行苛待劳力,又分清了犯人与军眷居所的尊卑。
周农官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国公爷想得周到,属下回城之后,就拟方案。”
*
城外寒风呼啸,草木枯黄,到处都是一片冷清萧瑟的景象。
可迎客居里,却是扑面而来的暖意混着饭菜香气。
前些日子,沈昭宁从老李那里收进来的一批品相不好、略显蔫软的白菜,经过一个月的密封腌制,酸菜终于入味了。
王婶掀开厚重缸盖,一股浓郁醇厚的酸香瞬间扑面而来,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她伸手捞出一颗嫩黄的酸菜,沥干汁水,麻利切成均匀细丝,搭配骨汤熬煮锅底。
天越来越冷,这一锅热乎的酸菜火锅,刚好能驱散一身寒气,暖胃又暖心。
大堂之内,几桌熟客闻到了那股子特别的酸香,特意点了这份特色锅底。
滚烫汤锅咕嘟冒泡,热气袅袅升腾,围坐吃食的客人个个吃得浑身发热,发汗。
一桌远道而来的行商吃饱喝足,放下手里的竹筷,擦了擦额头的汗,忍不住开口夸赞。
“痛快!我走南闯北跑生意这么多年,这火锅,也就早年去蜀地的时候吃过几次,那边本地人好像叫暖锅。
这火锅,哪怕不吃菜,单喝这一口汤,就着馒头都能吃上两大个,实在太开胃了。”
同桌友人闻言,跟着附和劝说沈昭宁,“沈老板,你这火锅的方子独一无二。如今生意这么红火,边关怕是找不出第二家。
你要是肯去京城开一家分店,凭着这个口味,加上京城那些达官显贵就好这一口稀罕物,铁定大把银子入账,到时候发大财啊!”
沈昭宁站在桌边,闻言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心里十分清醒。
京城繁华热闹,可那里也是是非之地。
从前她早已见过人心险恶,早就厌倦了那些纷争与算计。
她如今只想守着这个酒楼,日子平淡安稳,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应付虚伪人情,安安心心陪着念念长大,便是最好的归宿。
她语气平缓诚恳,婉拒了众人的提议。
“我没打算去京城开分店,眼下守着边城这一家店,安稳度日,看着大家吃得开心,就足够了。”
几位客人见她心意已定,不愿再多奔波求财,便不再继续劝说,只叹着气可惜了。
*
裴砚独自在外租了个小院,赵恒只负责打理公务出行上的事情。
因为院子比较小,裴砚不想让生人进去打扰,便一直没让人过去开火做饭。
于是,他的一日三餐,大多直接来这迎客居解决。
既省了琐事,也能借着吃饭的由头,就近看看那对母女,哪怕只是远远瞧上一眼,心里也踏实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