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地暂时不能着急动工,当下最要紧的是种植主粮。
大麦、小麦、黄豆,耐寒性好,现在就能种。
高粱得等晚春或者初夏,地温上来了才能种。不然种子埋下去,会被冻烂了,颗粒无收。
我特意留了块地势低洼的菜地,等水渠通了水再拾掇。
我算了算,主粮种完,水渠通好,到时候正好腾出手来整菜地,也不会耽误农时。”
裴砚听完,心底了然。
现在人手不够,若是菜地和粮地同步动工,只会顾此失彼。
“就按照你的规划来,先种主粮。等到时节合适,再同步栽种蔬菜和高粱。”
周农官瞅了一眼远处正卖力气干活的人群,感叹道,“这些人,比我想象中肯干。我还以为流犯都懒,得盯着才肯动。没想到这批人这么勤快肯干。”
“活干完了有饭吃,干不完就扣粮受罚,他们心里自然拎得清。”裴砚淡淡说道。
人性本无绝对的善恶,只有利弊取舍。
周农官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身又去巡视别处了。
裴砚独自站在地头,任由风吹起衣摆。
旷野的风不知何时柔和了几分,不再像前阵子那样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他望着眼前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心中忽而生出一丝感慨。
人生如旷野,虽有冻土荒芜之时,但只要肯挥锄开垦,总能种出希望。
冻土之上,锄头起起落落不停歇。
铁锹与冻土碰撞的声响、流犯们的号子声,混在一起,让这片死寂了多年的荒地有了几分鲜活的生机。
梁城的春耕大事,伴着初春那点暖意,稳稳当当地铺开了。
它不仅盘活了这片荒地,更稳住了当地百姓的生计。
有了粮,有了菜,往后日子就有了奔头。
裴砚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步履坚定。
*
迎客居。
吴管事在酒楼门口,看见老李推着独轮车过来,车上的竹筐盖着一层旧棉布。
“老李,你这推的该不会是今年刚长出来的春菜吧?”吴管事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去。
“没错,这是我菜棚里今年头一茬掐下来的嫩青菜,给你们酒楼送来了。”老李把车停在门口,掀开棉布一角,底下露出嫩生生的绿叶。
此时,沈昭宁正在地窖里,清点储存的食材。
边关物资向来贫瘠,一旦货源断档,酒楼生意立刻就要受影响,半点马虎不得。
地窖里整齐码着入冬以来囤积的白菜、萝卜、干菌、腌菜,都是耐放的冬储货。
开春之后天气慢慢回暖,来酒楼吃饭的客人都偏爱清淡爽口的素菜。
照这个速度下去,剩下的冬储菜撑不了多久就会全部用完。
沈昭宁眉头微蹙,心底隐隐生出几分焦虑。
地窖门口传来伙计的说话声,一下子打断了沈昭宁的思绪。
“沈老板,老李叔来了,说给咱们送今年第一茬春菜。”
沈昭宁心头那抹因缺货而生的焦躁也散去了大半,快步从地窖走了出来。
老李已经把车推进了后院。
棉布掀开了一半,两筐青菜码得整整齐齐,叶子在日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沈老板,这是头一批冒出来的嫩苗,我尽数给你送过来了,就是量还少。
第一批只摘了这么多。
满打满算,也就够您酒楼三五日的用度。
不过好在熬过这阵子,后面几棚菜苗就能陆续续上,往后便能慢慢多起来,不会一直这般紧缺。”
沈昭宁看着筐里水灵的嫩菜,伸手掐了一小片叶子,是梁城早春最难得的鲜货。
“这刚长成的新鲜春菜,你就专程送来了,能送来已经很好了,真是辛苦李叔了。”
她笑了笑,转头对着站在一旁的吴管事吩咐,“称一称重量,按照现下早春头茬菜的市价,给李叔足额结钱。”
边关春天来得晚,日夜温差极大,市面上的新鲜菜蔬本就少。
老李能送来这些,已是尽了全力。
开春第一茬破土的新鲜青菜,素来稀缺。
老李一听要按市价结钱,连忙摆手推辞,脸上满是不好意思的神色。
“沈老板,哪用得着按市价算!就这点菜,不值当!”
老李解释道,“当初签了长年供菜的契约,结果我们几个人打算去官府开荒种地。
夏天之后就没法继续给你送菜了,说到底是我们违约在先,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沈昭宁摇了摇头,宽慰道,“李叔,你不用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谈不上谁亏欠谁。
天底下做生意,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约定。
等到官府的蔬菜丰收之后,整个梁城的菜价都会平稳下来。
于我而言,这也是一桩好事。
不管是你们菜农,还是我这家酒楼,乃至城里所有的老百姓,都能从开荒的政策里得到实打实的好处。”
沈昭宁心中通透,这笔账她算得清楚。
说实话,老李他们给她供菜,她心里没谱。
若是遇上个蔬菜减产、断供、菜价疯涨,那也是可能发生的事。
如今好了,官府大规模屯田种菜,那是公家办事,讲究个长久安稳。
往后这食材的定价有了官府的准头,货源也稳定了。
这一来,不仅能为酒楼省下求购的开销,她经营这迎客居,也能彻底放下心来,只管专心把菜色做好,把生意做红火便是了。
老李听到沈昭宁这么一说,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这辈子打交道的商户数不胜数,大多数生意人都只盯着自己的利益,一旦合作受损便会抱怨追责。
沈昭宁却能换位思考,体谅别人的难处。
吴管事在一旁算好了价钱,将银钱递到了老李手中。
老李再三道谢之后,推着空车离开了迎客居。
沈昭宁低头看着筐里鲜嫩的青菜,心里越发认可裴砚推行的开荒屯田政策。
这不仅是一众菜农的活路,也是她迎客居来年安稳经营的底气,更是边关安稳的根基。
往后若是地里能长出足够的粮食蔬菜,不用受制于天时减产,梁城才能真正摆脱苦寒贫瘠的困境。
于她的迎客居而言,这也是长远的保障。
酒楼想要长久开下去,靠的不是一时的热闹,而是得有稳定的食材、公道的价钱,还有安稳的市井环境。
照这个势头,愿意留在梁城做生意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没人会愿意轻易离开。
沈昭宁正这般想着,却还不知道,裴砚的那处小院,今日恰好迎来了它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