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行管事终究不上心，外人接手更是无力回天，那掌柜只求安稳混个工钱，哪管铺子死活？
铺子连年经营不善，非但没见着回头钱，反倒年年亏损，甚至还得倒贴本钱进去填窟窿，成了家里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烫手山芋。
程家本就是商贾之家，家中无半分田地产业，全家人的生计、养老、倚仗，全都指望这间祖传铺面。
父母愁苦，最后没办法，只能苦口婆心地劝程之南。
“你就顶替你大哥的位置吧，娶了你嫂子，接手这间祖铺。
守着家业、带着侄女、撑起家门，再生几个孩子，一家人整整齐齐过日子。”
老两口说得那是情真意切，眼泪都要下来了。
“既能守住祖传的铺面，又能安顿孤儿寡母。
你也不用常年在外奔波劳碌、颠沛流离，守在家中安稳度日，何等省心安稳。
况且，你本来就心悦你嫂子。”
可只有程之南自己心里清楚其中的难处和别扭。
他在心底无数次设想过，若是她当初嫁的不是他兄长，只是寻常旁人。
或许时过境迁、岁月流转，两人尚有重逢的余地、相守的缘分。
可偏偏命运弄人，她最终嫁给了他的亲大哥，成了他的亲嫂子，成了逝去长兄的遗孀。
他程之南虽然是个生意人，讲究利字当头，但骨子里却有着傲气。
他宁肯舍弃祖业，背负不孝的骂名，也不能干出以小叔身份顶替兄长、迎娶寡嫂这种荒唐事。
这般行事，于礼不合，于心难安，更对不起九泉之下的长兄。
为了彻底斩断那段不该有的念想，程之南卖掉了这间传承数代的绸缎铺面。
铺子卖出的钱，他分文未留，全数妥帖地安顿了寡嫂与年幼的侄女，保她们母女二人往后衣食无忧、生活安稳。
这既算是对兄长尽了最后的情分，也是尽了自己身为小叔的道义。
祖铺一卖，家里的二老彻底没了扎根的底气。
他们日日心慌焦虑，夜夜忧心养老无依、晚景凄凉。
老两口终日惴惴不安，生怕程之南此番脱身离去，远赴边城后便不再回头，不问家中二老，让他们后半辈子无人赡养、孤苦无依。
程之南素来孝顺，实在不忍看父母终日惶恐不安、郁郁寡欢。
万般无奈之下，他将自己跑商积攒的所有私房钱，尽数留给了父母养老安身，只给自己留了一点点奔赴边关的路途盘缠。
眼下恰逢边关秋冬皮毛贸易旺季。
只要手里有本钱，囤上一批好货转手一卖，那利润还是可观的。
程之南赶来迎客居，便是急需这笔分红，当作今年秋冬生意的本金，囤货周转、撑起营生，重新站稳脚跟。
只是程之南素来心性骄傲、体面要强，更不愿在沈昭宁面前袒露自己如今混到了这般囊中羞涩、捉襟见肘的地步。
哪怕此刻急需这笔银两救急，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从容的模样。
程之南默默抬手，将桌上的银票轻轻拿起，稳妥地将银票收进袖中。
“这一年多我远在蜀地，酒楼里里外外全靠你一人操持打理，辛苦你了。”
他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着沈昭宁，语气里满是感激。
“你我当初说好的，迎客居一直由我全权做主打理，哪里谈得上辛苦。”沈昭宁神色坦荡地说道。
从对账、核数，到最后的交银票，全程利落坦荡、毫无拖沓。
这是两人搭档数年，早已有了默契与信任。
王婶亲手端着托盘，将一碗满满当当的鲜肉馄饨、一盘金黄油亮的鸡蛋炒饭，摆在程之南面前。
沈昭宁心中已然猜到，猜到程之南定然是囊中羞涩、急需用钱，不然依他的性子，绝不会这般急切地赶来讨要分红。
她心念一转，想着再过几个月便是年终，又到了分红的时节。
今年酒楼生意红火，年末收益只会更加可观，便想让他宽宽心，别为了眼前的难关太过焦虑。
“这一年官府一直在推行开荒屯田的新政，也托开荒的福，食材产出充足。
今年菜价、粮价、面价都格外平稳，不涨反稳，店里的盈利才格外扎实。”
程之南眼底带着几分了然，显然早有耳闻，“我在路上就听说了。”
他归城途中，便沿途听闻官府在梁城大力开荒屯田的消息，心中早已有所预料。
梁城到底是边关之地，不比关内。
这里的土地算不上肥沃，新开垦的田地土质普通、收成有限。
可胜在占地极广、地势开阔。
沈昭宁忽然想起一事，“去年秋季，许领队带着商队过来进货，还特意打听你的消息。
他们往年秋冬来边城做皮毛、货运生意，都是和你搭手对接，配合惯了。
没见着你，惋惜得很，说是少了你这个靠谱搭档，生意都少了几分顺遂。”
程之南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许领队是个爽快人。
等过几日他商队再来驻店落脚，我便上门和他碰面对接，续上往年的生意。”
*
迎客居楼上一共三间雅间，平日里多是南来北往的商队头领包下来谈生意的，寻常散客轻易上不来。
最大那间临街，窗扇半开，秋风裹着街上的喧嚷声涌进来，又被屋内的暖意挡了回去，只余下几分清爽。
今日这间被人早早预订了。
吴管事一大早就带着伙计把茶案撤了，铺上新桌布，摆了席面。
另外两间雅间照常待客，隔着一道走廊。
沈昭宁亲自定的菜，前天就拟好了单子。
她交代吴管事，“今天来的都是贵客，菜色要精致一些。”
八冷八热，荤素齐全。
装菜的盘子是沈昭宁专门从库房里翻出来的一套青瓷，比平日里用的要精细，釉色温润。
念念在开席前溜进来看了一眼，被沈昭宁拎着后脖领子拎出去了，嘴里还嘟囔着“就看一眼嘛”。
吴管事像往常一样在楼下招呼客人，大堂的喧闹和楼上宴席的热闹隔着一层楼梯，互不打扰，各自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