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年不比京城热闹。
京城进了腊月,街上挂着红彤彤的灯笼,车水马龙间是此起彼伏的喧嚣声。
而梁城入了腊月,街上的人反倒少了大半。
可该有的仪式,沈昭宁一样也不肯省。
她今年早早让吴管事从城里买了红纸和窗花回来,又让伙计们把迎客居里里外外彻底清扫了一遍。
这一日清晨,沈昭宁掀开被子坐起来的时候,炭盆里的火已经灭了,屋里有些凉。
她转头看去,念念睡得正沉,小脸埋在被子里,被子蹬开半边,一只胳膊露在外面。
沈昭宁把被子重新给她掖好,又把炭盆里添了一块新炭,这才轻手轻脚下了床。
今天是年前最后一趟去新村集锦坊收成品、发料子的日子,顺便要把迎客居做好的年糕和丸子带过去分给眷属们。
那些女眷忙了一整个冬天,从铺子开张到现在,做出来的活计养活了一家人,她该让人家过个踏实年。
灶房里已经忙开了。
王婶正带着两个帮工把蒸好的年糕从笼屉里一块块取出来,晾在竹匾上。
旁边还有两大盆炸好的丸子,金黄油亮,还冒着热气。
沈昭宁掀开帘子走进灶房,王婶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
“东家起来了?年糕蒸好了,丸子也炸完了,火候刚刚好。
我按着咱们之前说好的分量备的,只多不少。”
沈昭宁走过去看了看,“辛苦你们了,大过年的还让你们早起忙这些。”
“这有什么辛苦的!灶房本来就开着火,顺手多做点的事。
再说了,咱们迎客居的灶房做出来的东西,拿出去分给大家,大家吃得开心,咱们脸上也有光彩不是?”
王婶说着,拿抹布擦了擦手,“对了东家,昨晚上吴管事说,关内的商队托人捎了信回来。
信件就放在大堂柜台的抽屉底下,让你得空看一看。”
沈昭宁回到大堂,果然在柜台的抽屉里找到一只信封。
她拆开封口,抽出信纸,目光快速扫过。
信是商队领队写的,说带去的货已经全部售罄,关内那边的百姓很喜欢。
信的最后说,请集锦坊尽快备第二批货,开春商队一开运就能走,量可以多备一些。
他们那边已经有不少零散客商等着要了,不愁销路。
沈昭宁把信折好放进木匣子里,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第一批货出去的时候,她其实没有十足把握。
毕竟这些眷属们做出来的东西,到底合不合关内百姓的喜好,她心里也没底。
她怕卖不出去,更怕辜负一众女眷的辛苦付出。
如今有了回音,前头的路看得见了,这个年过得踏实了。
“娘。”
一只手从身后拽住了她的衣角。
沈昭宁转过身看到,念念披散着头发站在她身后,睡眼惺忪。
“怎么不先洗漱就跑出来了?”
“醒了没看见你,我就出来找娘了。”
念念揉了揉眼睛,“娘,你今天要出门吗?”
“嗯,今天去新村铺面收成品发料子,顺便把年糕和丸子带过去给大家尝尝。你要不要去?”
念念原本还困着,一听这话立刻抬头,眼里那点睡意散了大半,“去!”
“那你快去梳洗收拾。外头风大,多穿一件,把白色那件披风穿上。”
“好!”
念念转身就找青棠帮忙梳洗去了。
马车是吴管事提前安排好的。
沈昭宁刚让伙计把两篮子吃食搬上去,念念就从屋里跑了出来。
念念今天穿得比平时还厚实,那件白色披风从领口裹到脚踝,帽子拉下来盖住耳朵,只露出一张脸。
她自己踩着脚踏爬上马车,在垫了厚棉褥子的车板上坐稳了,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娘,快上来。外面冷。”
沈昭宁上了车,车帘一放,外面的冷风被隔绝了。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往新村方向走。
田里雪还没化尽,一片白茫茫的。
“娘,今天能看到爹回来吗?”
沈昭宁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今天才二十六,你爹应该在路上呢。
不过他答应过,年三十之前一定赶回来过年,不会食言的。”
“娘,那爹会给我带好吃的吗?”念念一脸期待地问道。
“应该会吧。”
“那他会给我们带什么呀?”
“娘也不知道,等他回来就知道了。”
沈昭宁伸手拢了拢念念的帽子,“你先把今天的活干好,集锦坊那边还等着你帮忙发油纸包呢。”
集锦坊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那些女眷站在避风处,有的缩着脖子把下巴埋进领口里,有的来回跺着脚取暖。
看见沈昭宁的马车到了,她们纷纷站直了身子迎上来,脸上露出笑意。
对她们来说,今天来交成品,不仅意味着能领到下一批做活的料子,更意味着能拿到实打实的工钱。
沈昭宁下了车,把念念抱下来。
车夫帮忙把两只篮子搬进铺面。
沈昭宁推开集锦坊的门,侧身让众人进去,“外头冷,大家都进来说话吧。”
铺面里烧了一只小炭盆,沈昭宁先把那两篮子吃食打开。
念念已经迫不及待地站在篮子旁边,两手搭着篮沿。
沈昭宁在长案后面坐下,从抽屉里取出账册和笔,翻开到最新一页。
“一个一个来,排好队。先交成品货品,我核对数量、检查针脚,登记完之后再领新料子。
另外我家灶房做了些年糕和丸子,每家一份,带回去添个菜,过个好年。”
第一个妇人走上前,把包袱解开放在案上。
沈昭宁伸手翻检了一遍,仔细看了看针脚。
“数量对上了,针脚也行。这批次过,料子还按上回的份量领,回去安心做活就行。”
念念立刻从篮子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过去。
“婶婶新年好,这是迎客居的年糕和丸子,祝你新年大吉!”
沈昭宁接着往下发,挨个核对数量、检查针脚、登记入册,再发下一批料子。
她每次给的料子都不多,够各家做十天半月的量。
一来能严格把控货品质量,避免大家为了赶数量偷懒糙做。
二来也能让各家心里有谱,不会觉得压了太多货心里发慌。
等最后一位女眷领完料子和年礼,天色已经临近正午。
沈昭宁把铺面收拾好,锁了门,带着念念上了马车。
年前这几天,迎客居还开着门,但来的客人少了不少。
商队和镖局的人早就赶路回家过年了,伙计们得了沈昭宁的话,轮流歇息,不必整日守着。
几个家远的伙计更是提前放了年假回乡。
大堂里也只有零星几桌本地街坊,点几个小菜慢悠悠地吃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