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念念乖乖坐在大堂的木凳上,等着开晚饭。
忽然,一阵清晰的马蹄声传来。
“爹!”念念朝门口奔去。
“爹你真的回来了!”
裴砚蹲下身来,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一路的疲惫散了大半。
“爹答应你的,一定做到。”
念念从他怀里仰起脸,“爹你吃饭了吗?你身上好凉。”
“还没,路上赶得急。”
“那快进来,灶房里有热饭!我们正好也要吃晚饭。”
念念拉着裴砚的手往里走。
沈昭宁从灶房出来,一抬眼,便撞进了裴砚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裴砚身上穿着大氅,眼底藏着连日赶路的疲惫,但精神还算足。
他看着沈昭宁,解释道,“我回来了。路上雪大了些,回来得有点晚。”
沈昭宁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嗯。回来就好。”
她原以为他怎么也要拖到年三十才能赶回梁城,没想到竟然提前几天回来了。
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沈昭宁的心底难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
“爹,你是不是赶了好多路?”念念把自己温热的手放在他手背上捂着。
“嗯,走了几天。念念在家乖不乖?”
“乖!我帮娘发年糕了,还给集锦坊的婶婶们递油纸包呢。”
“嗯,我们的念念能干。”裴砚眼中满是笑意。
“裴爷回来了!哎哟,正好赶上晚饭了。锅里还煲着汤,我给你盛一碗去!”王婶听到动静,从灶房走出来说道。
“辛苦王婶了。”
裴砚先去洗漱一番,换了一身干净柔软的家常衣裳,这才回到大堂。
他将一路带回来的包袱放在桌上,解开,掏出两样东西。
一套小号的笔墨,笔杆细瘦,正是小孩子的手最容易握住的尺寸。
一本薄薄的《日记故事》。
“念念,这是给你的。”
他把两样东西推到念念面前,“这笔握着顺手,适合你初学写字。这本书有图有故事,不认识的字也能看图看懂,刚好给你解闷。”
念念翻开那本《日记故事》,看着上面栩栩如生的插图,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看了一会儿,抬头问,“爹,这是京城买的?”
“嗯,京城很大,铺子很多。”
“那京城好玩吗?”
“好玩。等你长大了,爹带你去看看。”
“那娘也去吗?”
裴砚的余光掠过一旁的沈昭宁,然后说,“去。一家人都去。”
不多时,王婶把煨好的酸菜锅端上来,又炒了两盘菜。
念念叽叽喳喳地说着最近她觉得有趣的事情。
裴砚耐心听着,时不时应声回应。
他路上奔波几日,一直没好好吃饭,此刻对着热乎家常饭菜,胃口极好,一碗接一碗吃得踏实满足。
饭后,念念被青棠领去洗漱歇息了。
裴砚顺手将一路上特意从京城带回来的几包零嘴也一并交给了青棠。
方才吃饭时他特意没拿出来,生怕孩子见了零食便不肯好好吃饭了。
裴砚靠在椅背上,整个人这才彻底松懈下来。
“京城那边……都顺利吗?”沈昭宁开口问道。
“顺利。赵恒被授予了五品官,已经上任了,往后上升的机会不会少。
珍儿跟他过得好,回门那日看着气色也好。”
他顿了顿,又道,“我还去看了岳父大人,他老人家身子还算硬朗。
赵承安也升了官,从翰林院编修升了侍读,前程可观。”
沈昭宁静静听着,“那就好。若兰跟着赵承安日子能安稳舒心些,我爹也能彻底放心了。”
她抬眼看向裴砚,轻声关切,“这次来回赶了多少路?奔波辛苦吧。”
“四天。”
“那今晚好好歇一觉。”
裴砚点了点头,却没有起身回房歇息的意思。
他沉默片刻,伸手从包袱里拿出一只精致的小木匣,轻轻推到沈昭宁面前。
“这个,是我一个朋友送的,说是松烟墨。
我看外观是女子用的样式,我留着也用不上,给你吧。你写字用得着。”
沈昭宁伸手打开匣盖,里面躺着一盒墨,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外观确实精致,匣底还垫着一块素色绸布。
她没有多想,把匣子合上收了。
“那就多谢了。”
她全然不知,这块墨根本不是什么朋友所赠。
这是裴珩专门买来送给她的心意。
那方砚台裴砚自己留下了,想替儿子把这份心意送到沈昭宁手里。
可他不敢说实话。
他怕沈昭宁知道是裴珩送的,会瞬间想起当年所有旧事,勾起心底积压多年的伤痛与芥蒂。
他怕沈昭宁听了不高兴,怕她觉得他是在替裴珩讨原谅,怕这好好的一个年被她心里那根刺搅得过不安稳。
所以他撒了个谎,说是一个朋友送的。
时机未到,他不敢赌。
裴砚的怀里还揣着那封裴珩亲手写的道歉信,心口沉甸甸的。
回来的路上他反反复复想过这件事。
这是裴珩藏在心底多年的愧疚与真心话,是孩子最真挚的忏悔,理应让沈昭宁看见。
可他又犹豫了。
现在旧事重提,只会让沈昭宁伤心。
现在不是时候。
他会等到合适的时机。
等到他们能坐在一起,坦然面对所有过往的时候。
或许……可以等他和她重新在一起的时候?
沈昭宁注意到他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裴砚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赶了几天路,有点乏了。”
“那你去歇着吧。”
“那我先回房了。”裴砚站起身来。
“嗯。”
从大堂到客房的路上,夜风迎面吹来,也吹散了裴砚方才那份温热的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