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浓，秋意渐盛，梁城正式迎来了秋收时节。
官府早早下发调配政令，将城内所有流放人员统一调往城外屯田，全员投入秋收劳作之中。
收割、脱粒、晾晒、归仓，分工明确、有条不紊。
田垄上弯着腰的人影从早到晚没有停过，镰刀割过秸秆的嚓嚓声连成一片。
有一天沈昭宁坐车路过城外田地，抬眼望去，整片田垄上都是弯腰劳作的人影。
无数身影身着朴素灰衣，低头埋头苦干，动作重复而利落。
她的目光没有过多停留，也没有半分探究，只是随意看了几眼便收回目光。
流放人员干苦役，她早已见惯不惊。
秋收彻底结束后，为庆贺今年的大丰收，安抚全城百姓，官府在城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
三日后于城门口施粥一日，庆祝丰收。
城中所有百姓，无论老幼、不分户籍、不论身份，皆可免费前来领取粥饭杂粮，共享丰年之喜。
天刚亮不久城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几口大锅架在临时搭的灶台上，粗米粥在锅里翻滚着，白汽腾腾地升起来。
旁边另起炉灶烙饼，面香混着粥香飘出去很远。
沈昭宁牵着念念去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出去很远了。
粥是粗米粥，饼是杂粮饼，都不是什么精贵的吃食，但管饱。
官府规矩分明，待人一视同仁，不论老人孩童、贫富与否，每人一碗热粥、两张杂粮饼。
沈昭宁没有去排队，她们不需要领粥，家里的吃食不缺，只是带着孩子过来看看这丰年盛景。
沈昭宁带着念念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热闹。
念念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排队领吃的，觉得新鲜极了。
念念攥着沈昭宁的手踮着脚往那边望，她看见有人端着碗从队伍里走出来。
“娘，这些都是来领粥的吗？”
“嗯。今年收成好，官府请大家吃一顿。”
“那他们明天还有吗？”
“只有今天。但明年还会有。”
裴砚也来了。他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正低声和孙毅交代着后续事宜。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喧闹的人群，最后落在外围的沈昭宁和念念身上。
沈昭宁正在和念念说话。
晨光温柔，秋风和煦，女子温婉恬静，孩童灵动可爱，母女二人相依而立，岁月静好。
裴砚只淡淡看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温柔，便迅速收回目光，继续专心和孙毅商议公务。
临近正午，排队的人渐渐少了，粥锅见底了，烙饼的案板也空了。
沈昭宁牵着念念往回走。
两天后，官府为嘉奖今年开荒屯田的有功之人，特意在新村门口的空地上设下宴席，摆了数桌酒菜，以此犒劳众人。
官府在新村门口的空地上摆了几张桌子。
此次宴请的人数不多，皆是今年实实在在为边城建设出力的人。
桌上坐着流放人员的管束头目、常年勤恳耕耘的菜农、集锦坊里做工最精细、贡献最突出的几位女眷、积极配合官府开荒拓田的百姓代表，还有一部分是新村铺面安分经营的租客代表。
沈昭宁原本没打算赴宴，可孙毅特意亲自派人到迎客居传话，言明是裴砚的意思，特意邀请她入座赴席。
沈昭宁稍作思量，便整理衣衫，准时赴宴。
官府不仅设宴款待，还为每一位受邀之人分发了米面粮油，实打实犒劳众人一年来的辛苦付出。
老李坐在桌子中间位置，旁边坐着几个老菜农。
他们干了半辈子农活，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坐在官府摆的饭桌上吃饭，还是被请来的。
老李端着酒碗有些不自在，旁边的菜农小声说，“李叔，咱们就是种地的平头百姓，真能坐在这里吃饭？咱们是不是坐对地方了？”
老李说，“坐都坐下了，还能有错？官府既然请咱们，就是认可咱们的辛苦，踏实坐着吃就行。”
旁边的人笑了。
集锦坊的几个女眷坐在另一桌，拘谨地坐在一起，筷子只夹面前的菜。
沈昭宁过去打了招呼，跟她们说了几句话，她们才放松了些。
念念也跟着去了，她今天格外懂事，没有跑来跑去，安安静静地跟在沈昭宁身边。
整场宴席没有官场的虚与委蛇，没有刻意的奉承客套，只有一群勤恳踏实的普通人，共庆丰年。
今年的秋收收成实在太过丰厚，粮食产量远超往年，多到梁城本地的百姓、驻军加起来，根本消耗不完。
城内大大小小的官仓、军营粮仓，全部堆满了。
裴砚看了账册，数字摆在那里，收成比去年多了三成多。
本地吃不完，存着也不是办法。
时间一长，难免会发霉、生虫，好好的丰收粮食，若是白白烂在仓库里，实在太过可惜。
这都是流放人员起早贪黑、辛苦劳作种出来的心血，耗费了人力物力，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们白白损耗。
思虑周全之后，裴砚提笔研墨，拟了折子。
折子里详细写明了边关今年秋收盈余几何、本地消耗几何、可外运几何，又附了采买布匹药材的预算明细，字字句句都有理有据。
拟好后，他盖上印信，交由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折子递出去不到半个月，朝廷的批复便快马加鞭地送了回来。
裴砚展开一看，只见上面朱笔批了一个遒劲有力的“准”字，旁边还加盖了户部的大印。
随批复一同到的，还有一封皇帝亲笔写的短笺，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边关能自给自足，甚好。余粮处置，你看着办便是。”
这短短十几个字，却透着天子极大的信任与欣慰。
裴砚看着那熟悉的字迹，紧绷的唇角终于微微上扬。
他将短笺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抽屉深处，转身便叫来了孙毅，让他去联系城里有资质的粮商。
孙毅隔天便带回了两家商号的报价。
这两家都是常年做粮食生意的老字号，渠道稳妥，给的价钱也公道。
裴砚仔细比对了一番，择了其中一家信誉最好的，当场签了契，定了交割日期。
第一批余粮装车运走那天，天刚蒙蒙亮。
裴砚披着大氅，独自站在城门口。
晨风微凉，吹拂着他的衣摆。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被搬上骡车，伴随着车夫清脆的鞭响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沿着宽阔的官道缓缓驶出城门，朝着关内的方向绵延而去。
看着那一车车金黄的粮食，裴砚的心里第一次觉得如此踏实。
从前，边关年年缺粮，每到青黄不接或是大雪封路的时候，朝廷调拨的粮草若是晚到一个月，全城上下都要跟着揪心。
而如今，风向变了。
轮到他们往外运粮了。
这中间的差别，这从“等粮”到“卖粮”的转变，只有在这片土地上拼过的人，才真正懂得其中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