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远坐在茶楼二层的窗边,面前摆着一壶当地产的清茶,两碟瓜子花生。
他已经在这坐了半个时辰了,不为别的,就是懒得动。
他在梁城待了将近一个月,这才慢悠悠地往南走。
出了梁城之后他也没急着赶路,一路走走停停,看见什么新鲜的就停两天,累了就在客栈多躺一天。
反正他不赶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纯粹就是想到处转转。
这处运河码头镇不算大,但因为临着漕运的主航道,南来北往的商船、客船都要在此停靠补给,镇子反倒比寻常县城还热闹几分。
陈怀远住的客栈就在码头边上,推开窗就能看见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桅杆林立,船工喊着号子卸货装货,烟火气十足。
今日天公作美,天气格外晴朗,万里无云,微风和煦,不燥不闷,最是适合闲坐消磨时光。
陈怀远晨起吃过早饭,闲来无事,便慢悠悠晃出客栈,沿着河岸长街随意闲逛。
街上卖什么的都有,鲜鱼、莲蓬、布匹、杂货,摊位一家挨着一家。
他逛了一圈,最后挑了镇上生意最好的一间临河茶楼,抬脚走了进去。
他熟门门径自上了二层,选了一处视野最佳的靠窗雅座坐下。
楼下大堂里正热闹着,说书先生不知在讲一段传了多少年的老故事,无非是些书生赶考、狐仙报恩的俗套桥段。
陈怀远支着耳朵随意听了几句,心里便没了兴致,再也懒得分心细听。
底下的说书声、茶客闲谈声、伙计跑动的脚步声乱糟糟混在一起,反倒成了最适合放空思绪的声音,让人莫名心安。
陈怀远剥了两粒花生丢进嘴里,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窗外河面上往来的船只。
他这一路从北往南走,途经好几处运河码头,茶楼酒肆里听人闲聊时,没少听人议论漕运的事。
茶客们提起如今这畅通无阻的漕运,无不交口称赞。
三年前,边关存粮告急,京城粮价飞涨。
裴砚上奏通过漕运紧急调粮,林大人负责分段转运、清淤疏通,确保当年粮食能及时运到。
当时是应急措施,只疏通了核心主干道,解决了燃眉之急。
之后的两年,林大人陆续分段清淤,规整河道走向。
直到今年,整条南北漕运河道才算是彻底修缮完毕。
陈怀远正兀自看着河面出神,邻桌不知何时坐上了两个人。
他方才没留意,此刻余光扫过去,才看见那边多了一老一少。
年轻的那个穿着一件青灰色长衫,身形清瘦,侧脸对着他,正低头喝茶。
年长的那个坐在对面,看装扮像是个随行的长辈。
老者道,“我记得有一年秋天,连着半个月没通航,码头上堆满了箱子,好些商贩就在岸边上坐着等,一等就是好几天。”
“那段河道堵了多少年了。年年清淤,清了又堵,来回折腾,银子花了不少,管不了两年又恢复原样。
后来才有人想明白,堵不如疏。淤塞段旁边开一条辅渠,汛期分流,枯水期关闸,既能缓解主河道压力,又不会影响正常通航。
好在这两三年总算把这事办成了。”
老者感慨道,“外人只看结果顺遂、水到渠成,却不知中间熬过多少周折、顶住多少压力。”
“能把一件拖了十几年的事解决了,不管费了多少周折,都是本事。
如今南北河道畅通无阻,商船往来省时省力。布匹、药材、杂货都来得快了,连带着物价也稳了不少。无数商贾百姓从中受益。”
陈怀远虽然是个闲散性子,可毕竟是安王府出来的,从小到大耳濡目染,对朝堂、地方、漕运这些事多少有些底子。
他虽然在京城的时候从来不掺和这些事,见了就绕道走,但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过,该懂的不该懂的都懂一些。
一个人是肚子里有货还是嘴上背书,他听得出来。
方才邻桌那番话,说得透彻,不像是寻常商贾或书生能随口道出的。
那个年轻公子看着不像什么官场中人,也不像市井商人,反倒更像是书香世家养出来的读书人。
谈吐从容,思路清晰。
陈怀远向来随性,心里想什么就做什么。
他当即端起自己那壶茶,起身走到邻桌,把茶壶往桌上一放,朝那年轻公子拱了拱手。
“这位兄台,方才冒昧听了几句高论,实在忍不住想过来讨杯茶喝。不知可否叨扰一二?”
年轻公子明显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没有露出反感的神色。
陈怀远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在空位上坐下来。
“在下姓陈,单名一个远字,从北边过来游玩的。无官身差事,纯属出来散心度日。
方才听兄台畅谈漕运河道,见解远超寻常路人,实在心生敬佩,忍不住想要结识一番。”
年轻公子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人是不是搭讪的闲汉。
见陈怀远虽然衣着随意,可身姿舒展、气度从容,言语间也没有半点轻浮狎昵的意思,反倒透着几分世家子弟的磊落坦荡。
姚书心底的戒备瞬间散去大半,抬手从容回了一礼。
“在下姓姚,单名一个书字。这是家中长辈。”
老者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依旧若有若无地落在陈怀远身上。
那种目光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打量,像是在估量这个突然凑上来的年轻人是什么路数。
陈怀远不在意,他见惯了这种目光,依旧笑得坦荡。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顺手给姚书添了半盏。
“姚兄是本地人?”
“不是。路过此地,歇两日。”姚书答道。
“陈兄自北边而来?听口音,颇有京城一带的韵味。”
“好耳力。我确实是在京城土生土长的,不过这些年在外四处游历,也算半个漂泊旅人。姚兄对漕运这一带很熟?”
“谈不上多熟,只是恰好知道一些。家中长辈常谈这些事,听得多了,记了一些。”
“那已经很了不起了。能说出那段辅渠的事,说明不是随便听几句就转述的。
我认识的很多人,听了也记不住,记住了也说不清楚,说清楚了也看不出利弊。
姚兄能把这些事理得这么顺,不是光靠听就能做到的。”
姚书被他这么直白地夸了一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陈兄过誉了。我不过是听得久了,默默记下来几句粗浅道理,算不得什么真学识。”
“姚兄不必自谦。我虽然没什么出息,但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