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的春天，梁城比往年更热闹了几分。
城外那片荒地的田埂上，新栽的桃树开了花。
这些树是四年前屯田署带着流放人员种下的。
去年夏天虽只零星结了几个桃子，个头小且酸涩，却依旧让屯田署上下打心底里高兴。
说明这树能结果，以后慢慢打理养着，总有丰收的一天。
桃林平日里围着的栅栏，非挂果期是可以进去赏花的。
屯田署在城门口贴了告示，桃林开放赏花，大家得闲可以去赏花踏青，分文不取。
于是这几日，出城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
念念骑着那匹栗色的小云，踏着落花从桃林深处穿出来。
小云已经长高长壮了，脊背比三年前宽厚了很多，步子迈得稳当又有力。
念念坐在马背上，单手握缰绳，另一只手随意搭在鞍前，松弛又自在。
她今年八岁了，身量抽条，五官渐渐长开了，眉眼间越来越像沈昭宁，笑起来的时候却带着裴砚那种笃定的从容。
念念回城的路上，迎面撞见好几拨熟人。
有两个军户家的孩子，大老远瞧见她，便喊了一声，“沈念！”
念念在马上应了一声，勒了勒缰绳放慢速度。
小云停下脚步，甩了甩尾巴，喷了个响鼻。
那两个孩子跑过来，看她骑在马上，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羡慕。
“今天学堂不上课，你们也出来玩？”念念问。
“趁天好出来撒欢呢！”
一个孩子大声回道，眼睛却黏在小云身上，忍不住又往前凑了两步。
“沈念，你这匹马也太好看了！毛色发亮，看着又威风又温顺！这是在哪买的呀？肯定特别贵吧？”
念念抚了抚马鬃，心底漾起小得意。
这匹马是她爹特意为她挑选的生辰礼物，是她最珍视的玩伴。
夸她的小云，比她夸她自己还开心。
“不是我买的，是我爹特意在牧场给我挑的。他看了好几匹才选中它，说它性子温顺，适合小孩子骑。”
另一个孩子已经伸出手，想去摸小云的鬃毛。
念念见状，抬手拨开了他的手腕。
“别摸，它认生。陌生人随便碰它，它会害怕，受惊后说不定还会踢人。”
那孩子缩回手，嘿嘿笑了两声。
简单寒暄过后，两人笑着朝念念挥了挥手，转身又结伴跑开。
念念夹了夹马腹，小云继续往前走。
回到迎客居，念念翻身下马，将小云牵到马厩边系好。
她伸手拍了拍马脖子，从兜里摸出一块干饼掰碎了喂到它嘴边，又细致地替它顺着鬃毛。
看着小云低头吃饼的模样，念念不禁想到了小鸡。
三年前，她用攒下的零花钱买了一只小鸡，毛茸茸的一小团，捧在手心里软乎乎的。
她天天喂米喂菜，眼巴巴地盼着它长大下蛋。
半年后，小鸡褪去绒毛，长出鲜亮华丽的羽毛，头顶的红冠子高高竖起，端的是威风漂亮。
念念满心疑惑地跑去问王婶，“王奶奶，我的鸡都长这么大了，怎么还不下蛋呀？”
“傻丫头，你养了半年都没看出来？这是公鸡啊，公鸡哪里会下蛋。”
念念当场愣住，心里攒了半年的小小期盼，一下子落了空。
这鸡确实跟隔壁邻居家那只下蛋的母鸡长得不一样。
可她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王婶笑着打趣，顺嘴劝道，“既然不下蛋，留着也没什么用处，白白浪费粮食，不如杀了吃肉，好歹不白养这一场。”
可念念死活不肯。
哪怕不下蛋，那也是她亲手喂大的小伙伴，早就有了感情。
她怎么舍得？
她执拗地继续养着，每天下学堂第一件事就是给鸡添食添水。
直到后来，这只公鸡养成了习惯，天一亮就准时打鸣。
客房里的客人被吵得睡不好，商队的人更是找吴管事抱怨了好几回，说天不亮就被鸡叫惊醒，实在影响歇息。
客栈终究是要做生意的，不能因为一只鸡把客人吵跑了。
裴砚只好找了个竹笼，把这只威风的大公鸡装进去，带到了学堂后院，寄养在福安那里。
福安在学堂后院的角落，用竹条搭了一个鸡圈，地上铺了干草，又用木板搭了个小棚子遮风挡雨。
于是，念念喂鸡的时间便从下学后挪到了上学前。
每天早上，她总要先在家里拌好鸡食，等赶到学堂后，第一件事便是跑去后院喂鸡。
福安有时候会接过吃食来帮她喂。
但她大多时候要念念自己来，她蹲在鸡圈旁边，看那只大公鸡啄食。
念念喂好马，走到院中的石桌旁，沈昭宁正坐在那里。
“去桃林玩了？”沈昭宁抬眼看向她。
“嗯，去了。”
念念走到她身侧的矮凳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上，不自觉地端正了坐姿。
“桃花开得特别好，风一吹就落，我满身都是花瓣。我还骑着小云跑了一圈，好多人都看我，说好看。”
“好看就好。”沈昭宁唇角微扬，轻笑出声。
母女俩坐着，院里的春风徐徐拂过，温柔又舒服。
如今的梁城，方方面面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青棠已经能独当一面，把集锦坊的日常事务接了过去，只有每月对总账的时候，才需要沈昭宁出面过目。
她在学堂里读了两年多的书。因她年纪大，悟性高，加之比旁人更肯下苦功，将日常所需的字认全、能顺畅读写后，便主动提出休学了。
如今她在集锦坊拿的工钱，比寻常帮工高出不少，沈昭宁是照着管事的例给的。
她平日里住在迎客居后院的厢房中，日常吃穿用度皆有沈昭宁兜底，那些工钱便一文不少地攒了下来，自己收在一只小木匣子里。
新村入住的人家越来越多，能做手工活的女眷也渐渐多了起来。
长期工从最初的三十来人扩到了五十多个。
集锦坊还养成了惯例。
每到入冬便招收大批短工，做一季简单的活计。
等到开春，再从短工里挑出手艺熟练的转为长期雇工，其余人结了工钱各自散去，来年入冬若还想来，依旧可以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