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锦坊出品的东西也越来越受欢迎。
耐磨布鞋、厚实棉袜、编得密实的竹筐,经由往来客商运往关内,口碑极好。
沈昭宁这些年心境越来越平和。
她不再像刚来边关时那样,事事都要亲手操持,夜里躺在床上还要盘算第二天的安排。
如今她可以安心坐在院子里,看春风拂过,听女儿讲桃林里的趣事。
“娘,爹今天去屯田署了吗?”
“去了。早上走的,说是跟周农官商量今年扩种的事,午饭也不回来吃。”
念念哦了一声,低下头。
沈昭宁觉出她有些异样,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怎么了?”
“没什么。”
念念摇了摇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语气故作轻松,“我回屋去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
沈昭宁看着念念的背影,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也没有追问。
她想着孩子大了,总有些自己的心思,不想说便不说罢。
念念回到自己屋里,在床沿上坐下来。
昨日午后休憩,几个同窗凑在一起说闲话,不知怎么就聊起了各自的爹娘。
“我爹娘每晚都睡一间屋、一张床。我夜里做梦哭了,爹娘都会一起过来哄我。”
“我家也是。我爹我娘从不分开,天天一起吃饭,晚上也一起歇息。
有一回我想跟娘睡,我爹说不行,说男女有别。可他自己都跟我娘睡一屋,难道他们就不是男女了?”
“那能一样吗?我爹说了,夫妻才要住一起,不然就不是夫妻了。”
念念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可心里却悄悄对比起了自己的家。
她从来没有见过爹和娘住在同一间屋里。
偶尔说话,但从来不在一间屋里待太久。
她以前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她以为所有的人家都是这样的。
直到昨天她才发现,原来不是的。
别人家的爹娘是住在一起的。
*
裴砚那边,屯田的规模一年比一年大。
边关的土地虽然贫瘠,但架不住地广人稀。
年年开垦新地,年年收成都比上一年好。
如今梁城的粮仓常年堆得满满当当,不仅足够本地驻军和百姓安稳度日,每年还能结余出不少余粮往关内卖。
边关缺粮的老黄历,算是被彻底翻篇了。
前些日子孙毅给裴砚汇报,去年卖粮换回来的银子,比前年多了三成。
那些银子很大一部分被拿去换了布匹药材,运回梁城,供军营用度。
剩下的存在库房里,留着用来买种子和添农具。
学堂那边也添了人手。
去年春天,裴砚又托陈怀远物色了一位年轻的读书人,专门负责教启蒙班,收纳那些年纪幼小、从未识过字的孩童。
如今的冯先生,整个人与初到梁城时已是判若两人。
当年他身上带着长年科考落第的灰败,眉眼间总拢着一层散不去的沉郁。
在梁城教书的三年,治愈了他多年的失意。
去年冬天他回了一趟老家,回来之后整个人精神头更足了。
过去这三年,他往老家寄了丰厚的银钱。
以前他读书,不仅不赚钱,还要花销不少笔墨纸砚的银子,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
乡里人私下提起他,只摇头叹息他是个读了半辈子书,也没考出功名的废人。
如今不同了。
他每年寄回去的银子,足够妻儿一年的吃穿用度,还能存下不少。
家里日子宽裕了,腰杆子硬了,乡邻们自然也就没了那些闲言碎语。
去年冬日,学堂一放寒假,裴璋便收拾了行囊,准备回京探望母亲。
母亲好不容易刑满,他又留在了梁城教书。
母子分隔两地,他心里还是惦记的。
冯先生思乡心切,便想着与他搭了伴,蹭他的车马同行。
裴璋自然乐见其成。
左右都是顺路,多带一个人也不费什么麻烦,反倒能有个照应。
一路上,福安负责赶马,裴璋与冯先生同坐在车厢里。
边关到京城路途遥远,两人在车厢里,可以一路说说话,打发难熬的时光。
*
远在京城的裴二婶,日子看着体面风光,实则心里空空荡荡。
早年间她一心扑在裴璋身上,操碎了心。
后来她又去了流放地,日复一日不停地干活。
如今苦熬出头,她终于盼回了京城,本该是享清福的时候,可人一旦彻底闲下来,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她总想寻摸点事做,可身边伺候的佣人把里外打理得井井有条,根本轮不到她插手。
况且她费尽心机熬回这繁华京城,难道就是为了当个劳碌命的?
要是真干起了佣人的活,万一被别人知道,那不就被笑话去了?
于是裴二婶学着一些富太太的做派,时常约着城中几个商户太太凑在一处打骨牌、听戏曲,靠着热闹消遣打发漫长时日。
牌桌上她出手阔绰,从不计较输赢,那些太太们自然乐意奉承。
可热闹散去之后,宅子里安静下来,她心里便空落落的。
自己身边看着朋友成群,实则没有一个能交心的人。
旁人图她的,不过是她手里还有几分家底,图她还能在这牌桌上散些碎银子罢了。
裴二婶最终托人寻回了当年被赶出国公府的方嬷嬷。
主仆两人倒成了这京城里唯一能说几句真心话的人。
方嬷嬷年岁大了,做事早已没了从前的利索。
想当年在府里管着二房的丫鬟,她安排采买洒扫,样样都办得妥帖。
如今腿脚慢了,眼神也花了,指望着她再做什么活计,是不太可能了。
可裴二婶将她接回身边,本就不是为了让她干活。
她们之间,早就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客气。
当年嬷嬷替她办过那些见不得光的坏事,二人之间的这份感情,便比普通的主仆情谊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深重。
在方嬷嬷面前,裴二婶不需要伪装,也不用再强撑着那副贵妇的体面。
裴二婶在每一封写给儿子的信里,除却寻常嘘寒问暖,都会反复提起一件事。
待五年合约一满,即刻回京。
京城书院体面安稳,前程清亮,娶妻立家,远比守着苦寒边关要好上百倍千倍。
*
四月末的梁城,田野里的麦苗蹿到了小腿肚高,绿汪汪的一片铺到天边。
迎客居门前,一辆精致的马车缓缓停稳。
车帘掀开,陈怀远先一步翻身落地。
他没急着走,而是转身朝车厢里伸出手。
林书瑶扶着他的手,踩着脚踏下车。
站好后,她仰头看了一眼迎客居的招牌,眉眼间漾开笑意,“比我想象中气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