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切的雪梨,润喉清甜,你吃两片歇歇眼,别一直盯着书本费眼睛。”裴二婶柔声劝着。
“你看看你,好不容易休假回京,也不歇着。”
“好。”
裴璋伸手拿了一片雪梨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确实润得很。
裴二婶坐在对面看着儿子低头吃梨的模样,心里暖了片刻,又忍不住把憋了一天的话翻了出来。
“璋儿,你在边关教书……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姑娘?”
裴璋放下手里的梨片,“没有。儿子一心教书,未曾考虑过这些。”
“那……你如今也十七了,终身大事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了?你爹那边是指望不上的,婚嫁大事,只能娘替你操心。
你要是没心思自己找,娘可以托旧日相熟的夫人,帮你在京城相看几家好姑娘。京城这边虽然……”
话说到一半,裴二婶自己也觉得说不下去了。
她顿了一下,把那句“京城这边虽然门第高的够不着,总还是能找到相巧的”咽回了肚子里。
她心里清楚,她从流放地回来,身份早已不如从前光鲜。
往日交好的世家贵妇,如今大多疏远避嫌。
她根本没有底气去托人说亲,更不敢奢望门第相当的婚事。
裴砚看着母亲沉默下来,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心里转了一圈便明白她在想什么。
“娘,你想说什么直说吧,不用绕来绕去的。”
裴二婶被他看穿了心思,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
“行,那娘就直说了。你总得有个成家的打算吧?边关那种地方,能有什么好姑娘?"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娘不是瞧不起边关的姑娘。只是娶妻是一辈子的事,不能凑合。娘怕你一时将就,误了终身。”
“娘,我知道你想我回京,过两年再说吧。我这年岁,京城里的世家子弟很少成亲的。”
裴二婶一个人在这宅子里,日子虽然安稳富足,可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方嬷嬷虽然陪着她,可主仆之间终究隔着一层。
裴二婶看着裴璋笃定的样子,知道劝不动,也不再勉强。
“行,先不说这个了。你把梨吃了,放久了就生锈了。”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书房。
裴砚坐在书案后面,看着母亲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拿起雪梨低头咬了一口,却觉得没有刚才的甜了。
裴二婶走到院子里,方嬷嬷正坐在廊下择一把小青菜,看见她出来便抬头问了一句,“小姐,小少爷怎么说?”
裴二婶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揉了揉眉心。
“他说还不想成亲,过几年再说。”
“小少爷还小呢,十七岁,正是读书做事的好时候。不急着成亲也是常理,他如今有正经差事做着,日子过着也有奔头。”
“我知晓这个道理。只是我一个人在这宅子里,心里总是空荡荡的,没个寄托。”
“小姐,你这话前头不对。你不是一个人,老奴不是在这陪着你的嘛。你要是实在闷得慌,不如去城郊的庙里走一走,拜拜菩萨,上上香,散散心。”
裴二婶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得对。”
*
裴珍来了沈府。
丫鬟来沈昭宁的院子里通报,沈昭宁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意外。
她去了正厅。
沈昭宁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看见裴珍站在桌边,她手中提着一只精致的锦盒,正侧着身看墙上挂的一幅字画。
裴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沈昭宁,微微怔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看了一眼。
上一次见面还是沈昭宁离开京城之前,彼时两人之间隔着些许疏离和误解。
如今再对视,那些过往仿佛都被岁月磨平了棱角。
沈昭宁从未将那些芥蒂放在心上。
“嫂子。”裴珍叫了一声。
沈昭宁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上前引她往里走。
刘氏早已吩咐丫鬟备好了上好的热茶和几样精致的干果,摆在桌面上。
裴珍在客座上坐下来,把那锦盒放在桌角。
二人相对落座,沈昭宁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是哥哥告诉我的。他说你们回京暂住沈府。我得了消息,本该早些来看你们的。只是刚回来那两天,想着你们一路奔波,必定还在安顿,没敢贸然来打扰。”
“何来打扰一说,你能来,我很欢喜。你如今日子过得可好?”
裴珍眉眼间漾开一丝柔和,“挺好的。赵恒待我很好,事事体贴。如今日子安稳平淡,没什么大起大落。”
沈昭宁听着,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她认识裴珍那几年,见过她骄纵跋扈的模样,见过她跟人顶嘴时的样子,也见过她因为一点小事气得跺脚的娇憨。
可如今坐在她面前的裴珍,褪去了所有的浮躁。
正说着,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
念念看见正厅坐着一位不认识的夫人,脚步慢了下来,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
裴珍转头看见她,“这就是念念吧?”
裴珍转头看向沈昭宁,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急切。
沈昭宁朝念念招了招手,“念念,进来。这是你姑姑。”
念念走进来,站在她面前,喊了一声“姑姑。”
裴珍仔细端详着她,又落在她脖子上,随即伸手打开带来的那只锦盒,从里面取出一只赤金的长命锁。
她把那只锁托在手心里递到念念面前。
“这是姑姑给你的见面礼。”
念念看了看那只锁,又抬头看了看沈昭宁。
沈昭宁点了下头,念念才伸手接过去,说了一声“谢谢姑姑。”
裴珍见她收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站起身,将那只长命锁戴在她的脖子上,端详了片刻,“戴着真好看,过年的时候戴着正合适。”
“谢谢姑姑,我过年的时候会戴的。”念念摸了摸脖子上的锁说道。
裴珍在沈府坐了大半个时辰。
她问了念念在边关的生活。
又问了沈昭宁这些年经营酒楼的辛苦,听她说起集锦坊的经营,眼里满是敬佩。
她也说了一些京城里的事。
她自始至终,没提以前对沈昭宁的误解,也未曾提起裴砚。
哥哥与嫂子之间的那层隔阂,不是她该过问的事。
她今日来找沈昭宁,只是因为她是念念的姑姑。
她想看看这个在边关长大的小侄女,想认一认这门亲。
旁的事,问多了不合适,说多了,更不合适。
临走时,裴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嫂子,以后若是有空,带念念来家里坐坐。”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