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宴的清早，念念一觉醒来，目光先落在了床头那只竹制画筒上。
筒口绕着一根朱红丝绳，打了个玲珑精巧的花结，搁在枕边。
念念坐起来，把画筒的红绳解开，抽出里面的画纸，展开来。
画纸上画的正是她。
坐在桃树下，身后是一树繁花。
昨天下午，裴砚来接她下学，没有直接回迎客居，而是绕路去了城外那片桃林。
那时候念念还有些意外，“爹，今天是旬假，不回家吗？”
裴砚只是垂眸看她，“去个地方。”
到了桃林她才看见，树荫底下已经摆好了桌子和画具，一位头发花白的画师正坐在桌子旁。
念念在桃林里坐了一个下午。
画师一笔一笔描摹她的模样。
她起初还有些坐不住，总想转头去看画师画得怎么样了，后来被满树的桃花吸引，慢慢就忘了自己是在被人画着。
念念看着手里的画，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仅仅是一幅画。
这是爹想让她长大后，再翻开这幅画时，便能记起边关的春日，记起现如今这个年纪的自己。
铜镜能照见人的容貌，却留不住这样一个春日午后。
一边是满树繁花、春耕劳作的田野，另一边是她自己正在长大的模样。
只有画，能留住这种东西。
念念把画纸卷好，放回画筒里，又把那根丝绳系回去，放在床头位置，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今天是她九岁的生辰，她特意换上了从京城带回来的新衣裳。
随后，念念去找青棠梳头。
她年纪还没到及笄，梳的都是简单的孩童髻，样式并不繁复。
平时图省事，她自己拿根丝绳随便挽两下就能够出门玩耍。
有时候跑急了头发散了也不在意，随手拢一拢。
可今日不一样，是她的生辰，总要收拾得好看一些。
她推开青棠的房门，探进半个脑袋，“青棠姑姑，你有空吗？帮我梳个头好不好？”
青棠让念念在妆台前坐好，拿起梳子替她把头发梳顺。
念念的头发又黑又密，青棠的手指灵巧地挽了几下，给她挽好髻，最后在她的发髻两侧各系了一根彩绳。
念念脑袋一动，彩绳就跟着晃来晃去。
“好了，我们念念今天真好看。像个小仙女。”青棠站在身后，看着铜镜里的小姑娘，眼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欢喜。
念念伸手碰了碰那两根彩绳，“谢谢青棠姑姑！”
沈昭宁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念念对着铜镜左照右照的模样。
她站在门口看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好了，别照了，铜镜都要被你照出花来了。吃早饭吧，中午还有客人来，你要招待好。”
“知道啦娘！”
生辰宴定在中午开席。
沈昭宁还雇了两辆马车，提前跟同窗们的家里都打了招呼。
中午来迎客居吃饭，宴席结束之后，马车再挨个把人送回各自家中。
既然念念想请客，沈昭宁便想着把事情都安排妥当，让这些孩子玩得尽兴，也让各家大人放心。
午时前后，同窗们陆陆续续到了迎客居。
孩子们下了车，仰头看着迎客居气派的门面，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哇！这就是迎客居呀！我路过好多次从来没进来过！”
“沈念你家好气派啊！你天天住在这里也太幸福了吧！”
“沈念，你今天穿这身衣裳真好看，这料子摸起来好软，是哪买的？”
念念站在门口迎着他们，脸上带着笑，领着大家往二楼走，“走吧，雅间在楼上，我让人准备好了。”
迎客居二楼那间最大的雅间早就被装点好了，桌上摆好了碗筷。
几个同窗凑到窗边往外看，街景尽收眼底。
“天呐，站在这里能望出去好远！”
念念招呼大家落座，“你们先尝尝桌上摆的凉菜，热菜还要稍微等一等。我特意跟灶房交代，多做了好些菜，全都是我爱吃的，估计你们也会喜欢。”
没过多久，房门被推开。
沈昭宁端着一大盘热菜走了进来，把盘子放在桌子中央。
“这是第一道热菜，大家先吃着，后面的菜很快就一道道送过来。”
她目光扫过一圈在座的孩童，温声说道，“你们不用拘束客气，想吃什么尽管夹，今天管够。”
几个孩子看着她，又看了看念念，小声说了一句“谢谢沈姨”。
沈昭宁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一个女孩凑到念念耳边小声说，“沈念，你娘长得真好看。比我娘好看多了。”
念念听了，心里偷偷生出一丝骄傲来。
“我娘确实好看。”
她说完又觉得光夸娘还不够，便补了一句，“我爹也好看。可惜他今天有事出去了，不然你也能看到。”
一个男孩听见了，凑过来插嘴，“她爹我见过！个子特别高大，看着就很有力气，一看就是种地干活的一把好手！”
念念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爹现在不在，要不然大家看到爹就知道什么叫男俊女美了。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
孩子们吃得热火朝天，筷子在盘子里你来我往，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
热菜上齐后，沈昭宁没有再上楼打扰。
小孩子凑在一起吃饭玩乐，若是有大人一直在旁边盯着管束，孩子们反而束手束脚，玩不痛快。
她让吴管事在楼下备好了回程的马车，又嘱咐灶房给每一个赴宴的孩子都准备一小份点心吃食，打包好可以带回家，算是迎客居的一点小心意。
楼上的宴席渐渐到了尾声。
孩子们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脸上带着吃饱喝足的满足。
桌上还剩下一些菜，每个人都吃尽兴了，也没有人再动筷子。
一个女孩忽然说，“沈念，你家的菜太好吃了。剩下的这些菜，能让我带回去给我爹娘尝尝吗？他们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呢。”她说完自己先红了脸，觉得提这种要求太过唐突。
这话一出，旁边的一个孩子也跟着附和起来，“对呀对呀！这饺子我也想带回去给爷爷奶奶尝尝！”
念念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种问题。
迎客居的剩饭剩菜，王婶每天会把可以吃的剩菜单独分出来，留给店里伙计。
那些吃不了的菜渣汤水，则另外装进一口大木桶里，隔天就会有农户挑着担子过来收走，拉回去拌在糠里喂鸡喂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