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听完,心中大致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摸清楚了。
大夫不是不想给大家低价看病,是撑不住了。
他本可以什么都不说,等免租期到了就关门走人,但他说了,说明他心里还惦记着想把医馆继续开下去。
沈昭宁没有在医馆久坐,简单宽慰了大夫几句,便起身告辞离开。
出来后,她脑子里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走着走着,沈昭宁的眼角余光瞥见街角那一间紧闭的空铺面,门板上贴着崭新的招租告示。
她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仔细看。
纸张是新贴上去的,落款是屯田署,上面写出来的租金比周边其他铺面要便宜一大截。
沈昭宁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在慢慢成形。
还不够清晰,但已经隐约有了轮廓。
一晃就到晚饭时分。
裴砚办完屯田署的公务回到迎客居。
念念跟学堂的小伙伴约好第二天早上要去采摘野花送到学堂,匆匆忙忙扒了几口晚饭,就跑去洗漱收拾了,说要早点睡,明天天不亮就得起来。
饭桌边上,就只剩下沈昭宁跟裴砚两个人。
沈昭宁给裴砚盛了一碗汤,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自己今天去医馆听到的事说了。
“大夫说,明年免租就到期,租金加上药材进价上涨,他很担心新村的百姓之后抓药会承担不起。要是药卖得贵,大家买不起,他守着一间医馆也没有意思,到时候就不租了。”
裴砚端着汤碗喝了一口,放下,“当初赵恒定的规矩,免租期五年,这是按规矩来的。到期之后按市价收租,孙毅那边有章程,不好改的。”
沈昭宁看着他,眼神认真,“不过我今天心里冒出一个想法,我说出来,你听听合不合适。”
裴砚把手里的筷子放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示意她继续往下讲。
“军营每年大批量采购药材,备货一向很充足对吧?
我在想,能不能分出一点药材,就按照军营进货的本钱价钱,供给济民医馆?
医馆一年消耗的药材总量很小,对于军营储备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负担。
但是少掉中间商人层层加价,还有关内长途运到梁城的运输开销,医馆的药价就能压下去一大截。
就算明年铺子开始收租金,大夫也不用把药价抬得太高,大家就能够负担得起。”
军营采购药材,和民间医馆零散进货,完全是两码事。
民间小医馆进货,量小,药材商人看不上这种小买卖,给的价钱自然就高。
而且药材从产地运到边关,中间要经过好几道手。
每一道手都要加价,每一段路都要算运费,到了最后医馆,药价已经翻了不知多少倍。
但军营不一样。
军营采购药材,拿货数量大,直接跟关内的大药商对接,拿的是大批量的进价,比小医馆零散进货便宜一大截。
而且军营的药材是走官道的,沿途关卡不征税,也不用跟商队转运,省了不知道多少中间开销。
所以军营库房里那些药材的本钱,比市面上医馆的进货价要低得多。
裴砚听完沈昭宁的想法,沉默了片刻。
五年免租的契约白纸黑字,如今剩下不到一年时间,确实不能随意改动。
但军营每年采买回来的药材确实存有富余,库房里面有不少余量。
每年卖粮食换来的银两,其中一部分专门用来采买各类药材,药材库存一直充裕。
拿库房多余的药材以进货本钱转让给本地医馆,不会给屯田署增添额外开销,又实实在在解决了百姓看病抓药的难处。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漏洞。
他重新拿起筷子,“你这个思路可以。屯田署库房每年药材确实留有富余,分出一点供给医馆不成问题。
明天我通知孙毅,让他出面和陈大夫对接,把各类药材的本钱价格全部理清楚。不光是济民医馆,城里其余几家医馆也一视同仁。”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不过,民间医馆对外售卖药材的定价,官府要定下规矩约束,不能拿到低价药材之后,依旧高价压榨百姓。
这一点要提前说死,白纸黑字立好规矩。不能我们这边把本钱压下去了,那边又把价钱抬上来。”
沈昭宁听他答应了,点头道,“立规矩是对的。没有规矩的话,好事反而容易变成坏事。那就得不偿失了。”
“还有一桩。”沈昭宁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继续说道,“街角那间贴着招租告示的空铺面我今天下午看见了。
既然屯田署打算调拨药材供给民间医馆,那间铺子离济民医馆距离很近,虽说位置偏了一些,但拿来存放周转药材刚刚好。
对外就不要再公开招租了,屯田署收一个象征性很低的租金就可以,专供医馆存放药材。
因为如果从官府采购,肯定要一次性大量取货,不能零星一点一点拿,那样会增加官府的活计,也不方便。
有个固定的仓储点,大夫随时需要随时去取,省得他还要另找地方囤货,也省了官府一趟一趟给他送。”
裴砚望着她,眼底带着几分笑意,语气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你是把孙毅该盘算的活都一并做完了,方方面面全都替我考虑周全。”
这话并非客套。他见过太多官吏,只会盯着账册条文,却看不见底下百姓实实在在的难处。
偏偏沈昭宁只是个做生意的商户,却时时刻刻留意着街坊邻里的日子,愿意花心思替旁人琢磨出路。
她本可以只管自己迎客居和集锦坊的生意,可她偏偏多走了一趟医馆,多问了几句,又绕着街角多看了两眼。
正是这多走的一趟、多问的几句、多看的这两眼,让一件原本僵持着的事有了松动转圜的余地。
沈昭宁听见这话,心头微微一动。
她抬眼看裴砚,两人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她没有躲,他也没有移开。
过了片刻沈昭宁才轻轻笑出声,“我现在也没有别的事情,四处走走,看见疾苦,就忍不住多想几层罢了。”
两个人没有再多说公务相关的话题,转而说起一些细碎家常。
没有激烈的情话,没有刻意的亲近,只有这种平淡相处时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松弛。
明明没有肢体触碰,可共处一室,两个人对视的眼神里透着跟旁人不一样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