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那时候许静宜不懂,总觉得只要全心全意对一个人好,就能换来一辈子的安稳。
直到撞得头破血流,她才真正听懂了父亲的遗言。
西北的风沙吹了整整一个月。
许静宜坐在科室的长条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三本退检记录。
每天送来的血样和体液标本,有三分之一因为名字模糊、项目不全被直接退回。
偏远牧区来回一趟要翻两座山,老百姓跑一趟不容易,样本退了,病人就得生生熬着。
许静宜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提笔在纸上画出三色流程图。
写完最后一笔,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叙白走过来,目光落在草稿上。
“你想的?”
“偏远点没有电话,全靠大车捎带,口头交代最容易漏。”
许静宜站起身,有些拘谨。
“周主任,您看看行不行,要是合规,您拿去科务会上提。”
过去七年,沈砚川做课题,她也是这样在灯下整理数据,最后沈砚川拿走报告,名字那一栏永远只有他自己。
沈砚川总说。
“夫妻一体,我往前走,就是带着你往前走。”
可周叙白把草稿推了回来。
“这是你熬夜找出的漏洞,依据也是你整理的。”
“周五科务会,你上台讲。谁有疑问,你当面答。”
周五那天,许静宜握着粉笔,手心微微沁汗。
台下坐着全科十几个资深骨干。
“流水号断了怎么查?”有人当场发难。
许静宜定了定神,指着黑板上的红色附页。
“看副券存根,一式三份,采样人、运输人、检验人各留一联,丢了哪一截,责任一目了然。”
质询一个接一个,许静宜对答如流。
散会时,方案全票通过,确定先在东三旗试用。
交接本印出来那天,封面右下角印着一行铅字:设计人,许静宜。
许静宜鼻尖莫名有些发酸。
原来,属于自己的名字落在白纸黑字上,是这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夜里,许静宜独自在值班室守夜。
窗外风雪交加,隔壁休息室里两个护士在低声闲聊。
“小李爱人从南边寄了信和布料,两口子感情真好。”
“结了婚就是绑在一起,天南海北都得念着。”
两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冷不防扎在许静宜心口上。
她猛地清醒过来。
她离开南方一个月了,交了分居材料,拿了西北调令。
可她差点忘了,这年头的分居调令,只能作为感情破裂的辅助证据。
法律层面上,她和沈砚川的婚姻关系根本没有自动解除。
她现在的户籍、人事档案,在名义上依然是“沈砚川的家属”。
只要一天不拿那张盖了红印的离婚证明,沈砚川的名字就永远像一道阴魂不散的烙印,扣在她的人生履历上。
许静宜拉开抽屉,就着昏黄的台灯提笔疾书。
“周主任,见信如面。调令和分居材料已办妥,但我欲彻底依法解除婚姻。”
“请代为咨询法务科,办理起诉或协议离婚之确切程序,若需我回南签字,我立时请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