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沈砚川抵达医院时，一眼就看到门口两颊被风吹得泛红的许静宜。
她嘴唇微干，可那双眼睛却极亮，正拿着夹板和身旁的男医生核对数据。
那是在家里围着灶台转时，她脸上从未有过的神采。
沈砚川胸口狠狠撞了一下，快步迎上去。
“静宜。”
许静宜正把一箱标本递给赵小山，冷不防听到这道熟悉又低沉的声音，动作微微一顿。
她回过头，看见沈砚川站在三步之外。
沈砚川伸出手，很自然地想接过她怀里沉重的样本箱：“我来拿。”
许静宜脚步轻巧地一侧，干脆利落地避开了他的手，将箱子稳稳交到赵小山手里。
赵小山戒备地看了沈砚川一眼，见许静宜神色如常，才点头把箱子抱走。
沈砚川悬在半空的手僵了片刻，才缓缓收回。
“我去了岳父的墓地。”
他嗓子沙哑，目光紧紧锁着她。
“白秀兰的补助申请作废了，所里也给了她处分。”
“老房子的屋顶我也找人翻修好了，你跟我回去……”
“回去做什么？”
许静宜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
“又要我放弃事业，回去给你做贤妻良母？”
“还是在我身边需要人的时候，打不通电话？”
“又或是要我用自己的前途帮你骗补偿金？”
一句接一句，直往沈砚川心窝里扎。
他这才惊觉，自己在她的生命里，亲手埋下了多少绝望的深渊。
许静宜继续道。
“我从来不反对你帮白秀兰母子。”
“但我的前途、我的职业信誉、我至亲的生命，不是你可以被牺牲的消耗品。”
沈砚川闭了闭眼，眼眶红得骇人。
“我错了，静宜。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
“沈砚川，我不爱你了。”
许静宜打断他，眼底只余淡漠。
她找出离婚书递给他
“签字吧，别闹得大家都难堪。”
沈砚川定定地看着她。
良久，他伸出颤抖的右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离婚调解书送达法庭的那天，西北下了一场暴雪。
沈砚川没有在县里多留一秒。
签完字的第二天清晨，他便依言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回到南方研究所后，大院里的人发现沈工变了。
他不再参加任何非必要的应酬，下了班就钻进旧屋里。
许静宜留下的那些破损的专业书籍，被他用浆糊和牛皮纸一页一页仔细修补完整。
许父生前用过的旧烟斗、茶缸，连同许静宜留在柜底的几封家信，被他清点成箱，仔细用防震棉裹好，寄往西北。
箱子里附带了一封长信，写了南方的天气，写了他撤销处分的经过，写了他近来的愧疚与悔意。
可两个月过去，信件石沉大海，除了一张邮局签收的回执，再无任何私人只言片语。
转年开春，沈砚川作为省科研骨干，带队前往西北协作单位进行生化检验设备交流。
车队开进县医院的那天，他甚至没有直接去检验科，而是提前托院办干事询问许静宜，能否见一面。
回复很快传回来：许同志同意见面，但地点仅限医院第一公共接待室。
推开门，许静宜穿着干净整洁的白大褂，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桌上放着一杯清茶。
沈砚川走进去，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只暗红色的旧木匣。
那是许父当年亲手给许静宜打的匣子，曾经被白秀兰的孩子摔裂了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