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老河谷地势低洼,一旦上游的堰塞湖溃决,那里几分钟就会被彻底吞没。
当地武装部和邻县抽调来的救援队顶着暴雨冲了过来,正在紧急架设过河绳索。
人群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跟着救援人员一起,满身泥泞地往岸边扛沙袋。
是沈砚川。
邻县协作点的物资被临时征调,他作为带队负责人,第一时间跟着运输车赶到了前线。
“正面的便桥已经塌完了,强行渡河太危险!”现场指挥员看着咆哮的洪水,急得直跺脚。
沈砚川抹掉脸上的雨水,大步走上前,指着左侧一处隐蔽的陡坡,声音沉稳有力。
“我是负责这片区域地质勘探协作的沈砚川。”
“左侧山壁有一条早年废弃的矿道检修梯,结构是钢筋混凝土的,能绕到二号采样点后方!”
指挥员立刻采纳,一队人顺着沈砚川指引的方向迅速突进。
许静宜站在高处的医疗接应点,心急如焚地盯着下方的雨幕。
十分钟后,几个浑身是泥的身影终于从检修梯的方向撤了回来。
赵小山怀里死死抱着药箱,在救援人员的搀扶下爬上高坡。
“许老师!药和标本都保住了!”
许静宜刚松了一口气,目光往后一扫,心脏却猛地缩紧。
殿后的沈砚川正半跪在湿滑的混凝土踏板上,双手死死拽着固定绳,用自己的肩膀顶着一块松动的木板,让最后一名年轻的运输员先踩过去。
“沈工!快走!上面石头松了!”
有人扯着嗓子凄厉地大喊。
沈砚川把运输员猛地往上推了一把,刚要借力起身,头顶山崖上一块磨盘大的落石裹挟着泥浆,轰然砸落。
“砰”的一声闷响。
巨石狠狠擦过沈砚川的后背和左胸,脚下的踏板瞬间断裂。
他整个人顺着陡峭的泥坡直接滑了下去。
“沈砚川!”
许静宜大脑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下台阶的。
救援队拼死用安全绳将人从泥水里拉上来时,沈砚川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工装已经被鲜血彻底染透了。
左胸肋骨明显塌陷,大口大口的血沫顺着他的嘴角往外涌。
“快!抬上担架!压迫止血!”
随队的临床外科医生立刻扑上去急救。
许静宜跪在泥水里,颤抖着双手打开急救包,严格按照自己受过的训练,熟练地配合医生递送止血钳、按压出血点、测量脉搏。
她只是个检验技师,没有手术权限。
更没有办法在这荒山野岭里剖开他的胸膛去止住内出血。
她引以为傲的精准技术,在这一刻,连他流失的体温都留不住。
塌方堵死了所有下山的路,救援车根本进不来。
众人只能抬着担架,在泥泞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临时医疗点转移。
许静宜跟在担架旁,一只手死死按着他胸口浸透的纱布,另一只手握着记录伤情体征的夹板。
温热的血顺着她的指缝往外溢,烫得她指尖发麻。
颠簸中,沈砚川紧闭的眼皮艰难地动了动。
他看着头顶不断滴落雨水的油布,视线一点点聚焦在许静宜苍白的脸上。
“静宜……”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胸腔破裂的嘶哑,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带着强势,也没有求她原谅。
他只是费力地喘了口气,断断续续地问。
“留任的考核过了吗?”
许静宜眼眶骤然红透,雨水混着眼泪往下砸,她咬紧牙关,用力点头。
“过了。总分第一,昨天刚发的聘书。”
沈砚川听见这话,带血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好……你本来,就该这么厉害的……”
他想抬手去碰一碰她袖口上沾着的泥,可手指只在半空中抬起一寸,便重重地垂落在了担架边缘。
微弱的呼吸,彻底停在了漫天的风雨声里。
许静宜僵在原地,手里的笔悬在记录单上,迟迟落不下去。
直到旁边的外科医生红着眼眶,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低声提醒。
“许技师,记录死亡时间吧。”
许静宜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纸面上,晕开了墨迹。
她死死咬住嘴唇,一笔一划,替他写下了人生的最后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