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进入雨季，西北南部山区连下了七天暴雨。
多处山体塌方，山洪倒灌进村镇，当地水源面临严重的污染风险，急需有经验的检验人员进山采样筛查。
科室动员会上，气氛有些凝重。
周叙白拿着通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许静宜身上。
“这次下乡路况极差，随时有二次塌方的危险，而且要在临时帐篷里高强度连轴转。院里遵循自愿原则，你可以根据自身情况决定。”
散会后，赵小山抱着一摞防潮布跑过来，急得抓耳挠腮。
“许老师，要不您别去了，听说那边路都冲断了，太危险了。”
许静宜正在核对便携式试剂箱，头也没抬。
“你不也报名了？”
赵小山脸一红，手里的动作却没停，把试剂箱的卡扣死死按紧。
“我皮糙肉厚不怕摔！您要是实在要去，我刚去车队盯过了。”
“咱那辆解放车的防滑链我亲手加粗了两道，备用手电筒和干粮我都给您塞在最顶上的包里了。”
许静宜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微微一暖。
她合上箱子，直接在请战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在医院走廊里苦苦等一张化验单时的煎熬。
那时候她无能为力，现在她手里有技术，她想进山去，让灾区的老百姓能少等一程。
出发前夜，周叙白递给她一份刚传真过来的精密仪器防潮应急手册。
手册的角落里，有一行熟悉的、力透纸背的钢笔批注，详细标明了高湿环境下电路板的紧急抢修步骤。
是沈砚川的字迹。
“南方研究所的专家组刚好在邻县做技术支援。”
周叙白语气如常。
“沈工得知我们要进山，通过协作办传了这份说明过来，很实用。”
许静宜低头看着那行字。
这一次，沈砚川没有打电话阻止她，也没有动用关系把她从危险名单里摘出来，更没有强行要求跟队。
他只是规规矩矩地隔着公事公办的渠道，递过来一份她最用得上的技术保障。
许静宜没说什么，将手册仔细收进了工作服口袋。
第二天一早，医疗队的卡车顶着瓢泼大雨驶入深山。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泥水混杂着牲畜粪便冲进水井，村民们陆续出现高烧腹泻的症状。
许静宜带着人在漏雨的帆布帐篷里搭起临时检验台，连续三天三夜，她的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显微镜。
第四天中午，她看着培养皿里迅速繁殖的菌落，脸色骤变，立刻抓起红笔在报告单上画了个巨大的叉。
“周主任，三号集中供水点的样本检出烈性致病菌，必须立刻通知村委会封井停用！”
命令传下去不到半小时，几十户村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感染源。
医疗队刚松了一口气，傍晚时分，上游的暴雨突然呈几何倍数暴增。
“轰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闷响，山洪彻底冲垮了进山的唯一一条便道。
泥水瞬间漫进了临时驻地，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
“不能待了！山体要滑坡，所有人立刻带上核心资料，往高处撤离！”
周叙白浑身湿透，拿着铁皮喇叭在暴雨里大喊。
许静宜迅速将所有原始检验记录用油布裹紧，死死绑在自己胸前。
跑到半山腰的安全平台时，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立刻开始清点检验组的人数和物资。
一、二、三……
数到最后，许静宜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赵小山呢？”她一把抓住身旁的年轻队员，声音发紧，“小山和另外两个后勤员怎么没上来？”
队员脸色煞白，指着下方翻滚的泥流。
“他们……他们去下游的二号采样点搬最后两箱抗生素和试剂了！”
“刚才路塌了，他们被困在老河谷那边了！”
话音未落，远处的雨幕里，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山体剧烈撕裂的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