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承川眼底猩红,呼吸粗重。
他像一只处于狂暴状态下的猛兽。
每一拳落下,那具早已不再动弹的躯体就随之震颤一下。
溅开更多温热的血液。
沾湿了他的手背,袖口,下颌。
络腮胡那张脸早已不成形状,血肉模糊一团。
宋承川的拳头,高高抬起。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里。
那团被他用大氅严密包裹的身影,忽然软了下去。
挥在半空的拳头,突然僵住。
他终于停下了挥拳的动作,缓缓站起身。
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关节处皮开肉绽,鲜血正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却好似浑然不觉。
跨过脚边那滩不成形状的血肉,径直走向墙角的她。
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裹着大氅的人横抱起来。
大氅将她从头到脚遮得严实。
她的身体很轻,也很软,了无生气地依偎在他怀里。
宋承川抱着她,转身。
“容珵槊。”
他的声音很哑。
“当时在浮光楼,你若严惩这几个兵痞,而不是轻斥几句,仅仅几鞭子就息事宁人,便不会有今晚的事情发生。”
容珵槊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浮光楼……
原来,那女子竟是姜执!
他手下的兵,差一点就在这暗巷里,用最下作的手段,欺辱了她!
容珵槊喉头梗塞,向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
萧兰章眉头紧锁,忽然沉声开口。
“此地不宜久留,先带受害的那位姑娘离开医治要紧。望玄,你立刻整顿此处,务必将一干人犯羁押看管,勿使再生事端。”
宋承川沉默地听着萧兰章的安排。
他当然明白这位睿王的意图。
趁着此地僻静无人,他要将事情压下去。
毕竟犯事的是容家军的人,闹大了岂非对睿王不利。
宋承川面上并无表情,眸色却一寸寸冷了下来。
他不再多言,抱紧怀中女子,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涌入杂沓脚步声与火把光亮。
“兵马司在此!何人聚众闹事!”
萧兰章心头一沉。
他最担忧的情形,还是发生了。
他虽怒极这些兵痞胆大包天,但此事涉及容家军。
他本欲强行压下,绝不能让父皇知晓。
千算万算,却未料到兵马司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
怎会如此之巧!
只见十余名兵丁疾步入内。
为首一名校尉手按腰刀大步上前,目光迅疾扫过巷内情形与在场几人,立即抱拳行礼。
“卑职西城兵马司指挥佥事,见过睿王殿下,宋大人,容小将军。附近百姓报官,说此巷有异动喧哗,卑职特来查看。”
宋承川冷眼扫过,未发一语,径直抱着人离去。
萧兰章闭了闭眼,侧身将萧允姮的披风拢紧。
此番容家军当街作乱,冲撞公主,如今又惊动兵马司。
此事再难转圜,明日必会直达天听。
届时……
他看了眼容珵槊。
只见对方面色灰败,目光死死锁着宋承川离去的方向。
容珵槊缓缓垂下眼,指节攥得青白。
钟灵山与她同游的画面犹在眼前。
她眉眼含笑的模样那样生动。
那幅她亲笔所作的小像,已被他亲手装裱,藏在书房最深处。
今日出门前,他还曾轻轻抚过那画中人的轮廓。
可如今,他倾心念想的女子,竟险些被他麾下的兵卒欺辱。
是他治军不严,纵容姑息,才酿成今日大祸。
从今往后,他还有何颜面再去见她?
静默数息,他缓缓抬首,眼中颓唐。
转身面向兵马司众人,声音沙哑。
“今夜之事,皆因我容家军军纪涣散,兵卒失德而起。伤及无辜,冲撞公主,罪责在我容珵槊治下不严,管教无方。”
“容某绝不推诿,更不会包庇麾下任何一人。”
“请佥事依法呈报,该拘押,该审讯,该问罪,容某与涉案兵卒,明日自当赴衙听审,绝无二话。”
与此同时,暗巷一侧,临街酒楼二楼。
一扇窗半掩着,两道身影静立其后,将下方巷中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直至宋承川将那裹在墨色大氅中的女子带走,苏韫仍静静地望着那抹深色远去。
片刻后,他才轻轻合上窗扇,转身回到桌边。
桌上温着一壶酒,几碟小菜几乎未动。
苏韫提壶自斟了一杯,仰首饮尽。
“含瑾此举,甚妙。”
对面的男子缓缓坐定,声音低沉,不疾不徐。
“借这几个兵痞生事,顺势引来兵马司。明日此事,必会一字不差报到御前。”
苏韫放下酒杯,又为对坐之人添满。
“殿下过誉。不过是恰逢其会,顺势而为。”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靖王萧兰修。
萧兰修抿了一口酒,道。
“此事,说小,不过是几个兵卒企图欺凌弱女,未遂。可若往大了说……此事偏偏涉及到了静婉公主。”
苏韫颔首:“正是。静婉公主虽处境尴尬,但终究是皇家血脉,是先帝嫡女,今上亲侄女。在除夕灯会,天子脚下,被容家军的兵卒当街挟持,几近受辱,此事若传扬出去,皇室颜面何存?陛下定会震怒。”
萧兰修唇角一勾:“容家军近年来声势日盛,容雁山身为国舅,圣眷正浓,容珵槊亦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可治军不严,纵兵为祸,乃至冲撞公主的罪名扣下来,即便动不了容家根基,也足以让陛下对容家心生芥蒂,让朝中那些本就对容家权势过重,心存忌惮的御史言官,有了攻讦的由头。此番,容家军少不得要伤些元气,折些颜面了。”
他亲自执壶,为苏韫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满,继续道。
“含瑾思虑周全。静婉公主身份特殊,父皇对她,未必有多少叔侄亲情,但皇家脸面,却不得不顾。”
他举杯,向苏韫示意。
“此事之后,容家必受敲打。睿王那头的声势,也能压一压。而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即可。”
苏韫举杯相迎,盏沿轻碰。
此番巷中变故,原在他们意料之外。
本是听闻楼下巷中有动静,苏韫推开窗看了一眼。
他立刻便认出那个女子是姜执。
更将她利落反击的身手尽收眼底。
虽只是些防身的招式,却干脆果断。
只是对方人多,又挟持了静婉公主,她很快便落了下风。
他本欲出手。
恩人之女,他应当救的。
可转念间,棋局之势压过了片刻心软。
他按下冲动,即刻命人去引兵马司前来。
他亲眼看着她衣衫被扯,挣扎渐弱。
他竟不由自主地焦灼起来。
那群兵马司的人,怎来得如此之慢!
最后,却是宋承川先一步杀到。
那人如同狂暴凶兽般的出手,苏韫至今历历在目。
他的所作所为,远超维护下属,为下属泄愤的界限。
思及此处,苏韫放下酒盏。
他看向窗外,远处依旧灯火璀璨,仿佛方才那条暗巷中的血腥与龌龊从未发生。
“含瑾。”
听见萧兰修唤他,苏韫转过头。
萧兰修目光深静。
“何其有幸,能得含瑾助力,往后的路,你我携手同行。”
苏韫当即起身,对着萧兰修郑重一揖。
“苏韫,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