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冷缱绻 > 第164章 圣旨临
  “姜姑娘,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那封家书,你写是不写?”
  刑房中间,矗立着一座乌沉沉的刑架。
  刑架凝结着经年累月洗刷不尽的血渍。
  姜执双腕被牢牢缚在刑架两端。
  中衣湿着贴在身上,水滴沿着衣角、发梢,滴落在地。
  隋在云坐在她对面的太师椅中,接过身侧锦衣卫递上来的一杯茶。
  他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抬眼望向姜执。
  只见姜执挣了挣手腕,铁链纹丝未动。
  她随即不再徒劳,便垂下了眸子。
  意思不言自明。
  隋在云给了孟章一个眼神。
  孟章会意,走到悬挂刑具的墙壁前。
  墙上琳琅满目,挂着皮鞭、铁钩、烙铁、拶子……
  他取下一根长鞭。
  “姜姑娘,诏狱的规矩,新来的犯官,总得先领教一番杀威鞭,去去傲气,也认认地方。”
  “您金枝玉叶,咱们也不多招呼,就十鞭。”
  “您忍着点,很快。”
  话音刚落。
  啪——!
  第一鞭。
  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刮过皮肉。
  一道血痕立刻浮现,迅速洇湿了周遭的衣服。
  她的身体因这剧痛不受控制的向前一挣。
  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冷汗瞬间布满了她的额头。
  “一。”
  孟章报数。
  隋在云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啪——!
  第二鞭接踵而至。
  这一次,她没能完全忍住,溢出了短促的惨叫。
  疼。
  火辣辣的疼,像被滚油泼过。
  她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二。”
  在这剧痛之际,她的思绪却开始飘远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曾提起生她时的凶险,几乎去了半条命。
  那时她听了,止不住的心疼。
  她当时想,娘那样一个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竟差点倒在产房。
  娘。
  您那时,应该比这更疼罢。
  “三。”
  她又想到父亲。
  那时,她六岁。
  父亲来漠北接她。
  母亲和父亲大吵一架。
  一个怨对方只知风雅,不问人间疾苦。
  一个怨对方只知兵戈,不重家人团聚。
  他们太了解彼此,字字句句都往对方心窝里戳。
  可最后,娘还是红着眼,让爹带走了她。
  她记得,父亲是带她去了蜀中。
  蜀中的山水可真美啊。
  路也是真的难行。
  以后有机会,真想再去一次。
  还有机会吗……
  “四。”
  她想起了表哥。
  表哥总是张扬的。
  小时候,表哥随舅舅去了军营。
  那蓄着美髯的将领故意逗他,让他举起那把重剑。
  表哥怎么可能举起来。
  他觉得受到了侮辱。
  当天晚上潜进兵营,偷偷剃光了人家的胡子。
  气得舅舅当众赏了他一顿军棍。
  从那以后,表哥挨军棍便成了家常便饭。
  妄为,却也率性,不是吗?
  “五。”
  说起舅舅。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舅舅时,她还被吓哭了。
  那时,舅舅刚从沙场回来,风尘仆仆,胡子拉碴。
  吓得她直往母亲身后躲,心里想,这是哪里来的野人。
  直到舅舅洗了澡,刮了胡,露出俊朗面容时。
  她才恍然,原来舅舅这般好看。
  “六。”
  舅母一直是好看的。
  她温柔,唇边永远挂着浅浅的笑,待谁都好。
  会给她编精巧繁复的小辫子。
  那是娘亲永远不会的。
  只要她想要,舅母永远不嫌麻烦,总有耐心满足。
  真好啊。
  “七。”
  太疼了。
  疼得意识都涣散。
  再想想。
  再想想什么呢?
  她突然想起了那株红柳,和站在红柳树下的那个男人。
  他说他叫萧忘君。
  直到她回到京都,随父亲第一次进宫。
  红梅园里,听见小太监唤他太子殿下时,她才恍然。
  原来那漠北的邂逅,不过是他人生里一段不足为外人道也的逸闻。
  他是大珩的储君,未来的天子。
  她再也不能向从前那般,恣意地唤他一声忘君兄了。
  姜执当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后来,知道他退位出家的消息。
  她从来不信。
  他既是萧允瑨,合该做一辈子的萧允瑨才好。
  所幸,她终究救下了他。
  此刻,他应当已在漠北,与娘亲、舅舅他们汇合多时了罢。
  ……幸好啊。
  “八。”
  “噗——”
  她终于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喷呛而出,
  思绪在剧痛中断了线,眼前阵阵发黑。
  全身上下,仿佛只剩下了一种知觉,那就是疼。
  还能想什么?
  还能靠什么撑下去?
  便是在这般混沌欲坠之际。
  宋承川的模样,竟毫无征兆地撞进了她空茫的脑海。
  那人总是冷漠的。
  可望向她时,眼底深处又藏着能将人焚尽的灼热。
  他偏执。
  却也将这份孤绝的专情,全都系于她一身。
  她见过他太多面目。
  克制的,深沉的,愤怒的,狂乱的……
  偏偏在此刻浮现的,竟是几日前的扬州别庄。
  他眼底一片赤红,从齿缝里吼出的那三个字。
  我娶你。
  他们似乎总在争吵。
  就连那一刻,也是大吵一通后,他吼出来的话。
  造化弄人。
  这一次,她没有逃,没有食言。
  可命运终究不肯成全。
  真疼啊。
  也真是,讨厌。
  预想中的第九鞭并未落下。
  一双锦靴缓缓踏入她低垂的视线,停在咫尺之前。
  一根手指抵上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她的脸惨白如雪,唇上血迹斑驳。
  那双总是清亮的眸子,此刻因剧痛而失焦,茫然地映着对方的影子。
  “姜执。”
  “你母亲穆晚,此刻正在漠北,统领十万赤羽军,威风八面。”
  “而你舅舅穆旸,至今仍以战事为由,拒不奉诏回京。”
  “他们可知晓,他们的掌上明珠,此刻正身在诏狱,承受这般苦楚?”
  “你写信,告诉他们一切。”
  “告诉他们,只要回京,全家便可团圆了。”
  “如此,你少受皮肉之苦,他们得享天伦。”
  “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姜执涣散的目光艰难地凝聚。
  她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身上的剧痛,每一个字都吐得缓慢而吃力。
  “你……杀了……我……”
  “杀你?”
  隋在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笑一声。
  “姜执,你活着,可比死了有用得多。”
  他松开手,任她无力地垂下头。
  他转身坐回椅中,朝孟章淡淡道。
  “继续。”
  孟章得了令,第九鞭眼看就要落下之际。
  只听得门口一声巨响。
  紧接着,外间甬道已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急促的劝阻声,夹杂着兵刃出鞘的声音。
  “大人!大人您不能硬闯!这是诏狱重地!”
  “大人请留步!容卑职通禀……”
  “滚开!”
  隋在云眉头紧锁,霍然起身,朝门口厉声喝道。
  “何人胆敢擅闯诏狱刑房?孟章,去看看!”
  “是!”
  然而,还未等孟章走到门口。
  一道裹挟着满身煞气的身影一脚踹开了刑房的铁门。
  来人墨色官服凛冽。
  一手紧握一卷明黄绸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骨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出。
  正是宋承川。
  他在闯进来的刹那,目光便落在了刑架之上。
  是他的阿执。
  那个浑身湿漉漉,被鞭笞的遍体鳞伤的女人。
  是他放在心尖上,想用锦绣将来,用凤冠霞帔去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