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姑娘,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那封家书,你写是不写?”
刑房中间,矗立着一座乌沉沉的刑架。
刑架凝结着经年累月洗刷不尽的血渍。
姜执双腕被牢牢缚在刑架两端。
中衣湿着贴在身上,水滴沿着衣角、发梢,滴落在地。
隋在云坐在她对面的太师椅中,接过身侧锦衣卫递上来的一杯茶。
他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抬眼望向姜执。
只见姜执挣了挣手腕,铁链纹丝未动。
她随即不再徒劳,便垂下了眸子。
意思不言自明。
隋在云给了孟章一个眼神。
孟章会意,走到悬挂刑具的墙壁前。
墙上琳琅满目,挂着皮鞭、铁钩、烙铁、拶子……
他取下一根长鞭。
“姜姑娘,诏狱的规矩,新来的犯官,总得先领教一番杀威鞭,去去傲气,也认认地方。”
“您金枝玉叶,咱们也不多招呼,就十鞭。”
“您忍着点,很快。”
话音刚落。
啪——!
第一鞭。
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刮过皮肉。
一道血痕立刻浮现,迅速洇湿了周遭的衣服。
她的身体因这剧痛不受控制的向前一挣。
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冷汗瞬间布满了她的额头。
“一。”
孟章报数。
隋在云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啪——!
第二鞭接踵而至。
这一次,她没能完全忍住,溢出了短促的惨叫。
疼。
火辣辣的疼,像被滚油泼过。
她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二。”
在这剧痛之际,她的思绪却开始飘远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曾提起生她时的凶险,几乎去了半条命。
那时她听了,止不住的心疼。
她当时想,娘那样一个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竟差点倒在产房。
娘。
您那时,应该比这更疼罢。
“三。”
她又想到父亲。
那时,她六岁。
父亲来漠北接她。
母亲和父亲大吵一架。
一个怨对方只知风雅,不问人间疾苦。
一个怨对方只知兵戈,不重家人团聚。
他们太了解彼此,字字句句都往对方心窝里戳。
可最后,娘还是红着眼,让爹带走了她。
她记得,父亲是带她去了蜀中。
蜀中的山水可真美啊。
路也是真的难行。
以后有机会,真想再去一次。
还有机会吗……
“四。”
她想起了表哥。
表哥总是张扬的。
小时候,表哥随舅舅去了军营。
那蓄着美髯的将领故意逗他,让他举起那把重剑。
表哥怎么可能举起来。
他觉得受到了侮辱。
当天晚上潜进兵营,偷偷剃光了人家的胡子。
气得舅舅当众赏了他一顿军棍。
从那以后,表哥挨军棍便成了家常便饭。
妄为,却也率性,不是吗?
“五。”
说起舅舅。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舅舅时,她还被吓哭了。
那时,舅舅刚从沙场回来,风尘仆仆,胡子拉碴。
吓得她直往母亲身后躲,心里想,这是哪里来的野人。
直到舅舅洗了澡,刮了胡,露出俊朗面容时。
她才恍然,原来舅舅这般好看。
“六。”
舅母一直是好看的。
她温柔,唇边永远挂着浅浅的笑,待谁都好。
会给她编精巧繁复的小辫子。
那是娘亲永远不会的。
只要她想要,舅母永远不嫌麻烦,总有耐心满足。
真好啊。
“七。”
太疼了。
疼得意识都涣散。
再想想。
再想想什么呢?
她突然想起了那株红柳,和站在红柳树下的那个男人。
他说他叫萧忘君。
直到她回到京都,随父亲第一次进宫。
红梅园里,听见小太监唤他太子殿下时,她才恍然。
原来那漠北的邂逅,不过是他人生里一段不足为外人道也的逸闻。
他是大珩的储君,未来的天子。
她再也不能向从前那般,恣意地唤他一声忘君兄了。
姜执当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后来,知道他退位出家的消息。
她从来不信。
他既是萧允瑨,合该做一辈子的萧允瑨才好。
所幸,她终究救下了他。
此刻,他应当已在漠北,与娘亲、舅舅他们汇合多时了罢。
……幸好啊。
“八。”
“噗——”
她终于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喷呛而出,
思绪在剧痛中断了线,眼前阵阵发黑。
全身上下,仿佛只剩下了一种知觉,那就是疼。
还能想什么?
还能靠什么撑下去?
便是在这般混沌欲坠之际。
宋承川的模样,竟毫无征兆地撞进了她空茫的脑海。
那人总是冷漠的。
可望向她时,眼底深处又藏着能将人焚尽的灼热。
他偏执。
却也将这份孤绝的专情,全都系于她一身。
她见过他太多面目。
克制的,深沉的,愤怒的,狂乱的……
偏偏在此刻浮现的,竟是几日前的扬州别庄。
他眼底一片赤红,从齿缝里吼出的那三个字。
我娶你。
他们似乎总在争吵。
就连那一刻,也是大吵一通后,他吼出来的话。
造化弄人。
这一次,她没有逃,没有食言。
可命运终究不肯成全。
真疼啊。
也真是,讨厌。
预想中的第九鞭并未落下。
一双锦靴缓缓踏入她低垂的视线,停在咫尺之前。
一根手指抵上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她的脸惨白如雪,唇上血迹斑驳。
那双总是清亮的眸子,此刻因剧痛而失焦,茫然地映着对方的影子。
“姜执。”
“你母亲穆晚,此刻正在漠北,统领十万赤羽军,威风八面。”
“而你舅舅穆旸,至今仍以战事为由,拒不奉诏回京。”
“他们可知晓,他们的掌上明珠,此刻正身在诏狱,承受这般苦楚?”
“你写信,告诉他们一切。”
“告诉他们,只要回京,全家便可团圆了。”
“如此,你少受皮肉之苦,他们得享天伦。”
“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姜执涣散的目光艰难地凝聚。
她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身上的剧痛,每一个字都吐得缓慢而吃力。
“你……杀了……我……”
“杀你?”
隋在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笑一声。
“姜执,你活着,可比死了有用得多。”
他松开手,任她无力地垂下头。
他转身坐回椅中,朝孟章淡淡道。
“继续。”
孟章得了令,第九鞭眼看就要落下之际。
只听得门口一声巨响。
紧接着,外间甬道已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急促的劝阻声,夹杂着兵刃出鞘的声音。
“大人!大人您不能硬闯!这是诏狱重地!”
“大人请留步!容卑职通禀……”
“滚开!”
隋在云眉头紧锁,霍然起身,朝门口厉声喝道。
“何人胆敢擅闯诏狱刑房?孟章,去看看!”
“是!”
然而,还未等孟章走到门口。
一道裹挟着满身煞气的身影一脚踹开了刑房的铁门。
来人墨色官服凛冽。
一手紧握一卷明黄绸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骨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出。
正是宋承川。
他在闯进来的刹那,目光便落在了刑架之上。
是他的阿执。
那个浑身湿漉漉,被鞭笞的遍体鳞伤的女人。
是他放在心尖上,想用锦绣将来,用凤冠霞帔去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