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执手腕上的铁链一松。
支撑身体的力道突然消失。
早已虚软的双腿再也无法站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
她跌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浓烈的血腥气中,闯入一丝熟悉的清冽气息。
那只环抱住她的手臂坚实有力,却在微微发着颤。
她艰难地仰起脸。
竟是她方才脑海里最后浮现的那个人。
她是不是疼得出现了幻觉?
可这怀抱又如此温热真实。
她想说,你来了。
可这话还没说出口,紧接着的疑问又袭来。
他怎么会来这里?
疑问与担忧涌上喉头。
她正想开口,却牵动纵横交错的伤口,只觉喉头一甜。
“噗——”
一口鲜血喷呛而出。
染红了他墨色官服的前襟。
宋承川低垂的眼睫骤然一颤。
视野里只剩下怀中人惨白如纸的脸,和襟前那抹温热的红。
一股暴戾的猩红蓦地窜上他眼底,外界一切的声音都急速退远,化作一片嗡鸣的空白。
姜执最后坠入黑暗的感知,是猛然收紧的臂弯,和耳畔传来的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这厢,年博忠读完了圣旨。
“隋指挥使,领旨罢。”
隋在云缓缓站起身,却并没有接过圣旨。
“年公公,您方才宣读的旨意,下官听得不甚明白。”
“陛下的意思,是要将漠北逆案的要犯姜执,移交大理寺审理?”
这不可能。
他之所以提前从扬州回京,正是因为他查清了姜执的底细。
可他深知,只要宋承川还在扬州一日。
他想动姜执,必遭重重掣肘。
棋局须抢先手。
所以他先一步回京,面圣陈情。
陛下明明被说动了。
一切遂顺理成章。
一道急诏,召宋承川回京,将他调离扬州。
紧接着,陛下将陇西兵符授予他。
意味着,宋承川三日内必须离京。
让他远离权力中心,无法插手姜执之事。
布局至此,一切顺顺利利。
可为何,陛下转头却要将姜执转入大理寺?
那岂不是又将人,递到了宋承川手中?
可偏偏,来宣旨的是天子近侍年博忠。
隋在云脸上那份面具般的笑意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向前迫近半步,声音里压着隐隐的躁厉。
“年公公,都说您是最知圣心的。”
“这漠北的案子,自陛下登基以来,便一直是下官的北镇抚司在盯!”
“抽丝剥茧,耗费了多少人力心血。”
“如今好不容易将人拿回,什么都还没问出来。”
“陛下怎么可能在这时候,下旨将人提走,交给大理寺?”
他的视线转向宋承川,目光阴鸷。
“更何况,年公公可知,咱们这位宋大人,与这钦犯是何关系?”
“同僚之谊,灵堂相护,甚至不远千里南下相寻。”
“更不必说,就在方才,宋大人不顾朝廷体统,擅闯诏狱,公然与这朝廷重犯搂抱一处!”
“将如此要紧的钦犯,交给一个明显与她有私情,甚至可能徇私枉法的主审官?”
“敢问公公,这是何道理?此举又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年博忠撩了撩眼皮,慢吞吞地将圣旨卷好,双手捧着。
“隋指挥使,咱家只是个传话的,圣旨上怎么写,咱家便怎么念。”
“至于缘由,陛下圣心独断,岂是咱家可以妄加揣测的?”
隋在云胸口剧烈起伏,被这番滴水不漏的话堵得心口发闷。
咽不下,吐不出。
他上前一步,伸手。
“既然如此,下官斗胆,请验圣旨。”
年博忠将圣旨递出。
隋在云接过,展开。
明黄绸缎,朱砂御笔。
落款处,盖着萧鸿的私章。
竟是真的。
隋在云的手微微一颤。
他猛地转向宋承川,眼神狠戾如狼。
“宋承川!你好手段!”
“为了这个女人,你竟能说动陛下!”
“可你以为,将她挪到大理寺的牢里,就万事大吉了?”
“你可知她究竟是谁?”
“她是赤羽军副帅穆晚的独女!是镇北侯穆旸的亲外甥女!”
“你此刻护着的,是拒不奉诏、意图不轨的漠北反贼之后!”
“你身为大理寺卿,执掌天下刑名,却知法犯法,公然回护此等逆贼家眷!”
“宋承川,你以为你能安然脱身吗?”
“这滔天的干系,你扛得起吗?”
宋承川小心翼翼的抱着怀中女子站起身。
而后缓慢地抬起双眸。
那一瞬,隋在云对上了一双眼睛。
是一双深不见底,望之令人心悸的寒潭。
潭水之下,是汹涌的的杀意。
“隋在云,本官肩上扛的是大珩律法。”
“该不该扛,扛不扛得起,轮不到你一个北镇抚司的镇抚使,在此狂吠置喙!”
“你——!”
隋在云勃然变色,手瞬间按上绣春刀柄。
与此同时,刑房内外所有锦衣卫,全都“唰”地一声,将绣春刀出鞘数寸。
霎时间,寒光凛凛,杀机弥漫。
年博忠眼皮一跳,上前急声道。
“隋指挥使!你们……你们这是要抗旨吗?”
“年公公!”
隋在云霍然转头,目露狠绝。
“此钦犯关系漠北十万赤羽军,关系镇北侯是否奉诏!”
“就这么让宋承川带走,若他徇私放跑,或审讯不公。”
“这泼天的干系,谁来承担!”
“下官身为北镇抚司指挥使,守土有责。”
“今日,绝不能让人就这么走了!”
他猛地挥手,厉声喝道。
“来人!封锁诏狱各出口!把宋承川,给本官拿下!”
门口数名锦衣卫立刻横跨一步,堵住了去路。
绣春刀彻底出鞘,齐齐指向宋承川。
宋承川却对周遭明晃晃的刀锋视若无睹。
他开口,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威压。
“陛下旨意,即刻提人。抗旨者,格杀勿论。”
他缓缓抬起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扫过拦路锦衣卫每一张紧绷的脸。
“本官今日,倒要看看,是谁的脖子硬,敢用项上人头,来试我金吾卫的刀。”
话音落下,甬道外传来沉重整齐的脚步声。
不过呼吸之间,几十名全副武装的金吾卫涌了进来。
他们沉默拔刀,对准了每一位锦衣卫。
隋在云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死死盯着宋承川,又瞥了一眼门外那些金吾卫,以及年博忠手中那卷圣旨。
他知道,今日拦不住了。
宋承川是有备而来,甚至调动金吾卫强行压境。
这是彻底撕破脸,不留半分余地了。
“好……好得很!”
隋在云怒极反笑。
“宋承川,为了这个女人,你真是煞费苦心,连金吾卫都调来闯诏狱了!”
“但你听着,你今日带她走。”
“但愿他日,你别后悔。”
宋承川脚步未停,恍若未闻,径直抱着姜执,向前一步步行去。
拦路的锦衣卫面面相觑。
皆看向隋在云。
隋在云面色铁青,终是咬着牙道。
“……让。”
宋承临出门前,微微侧首,留下一句。
“隋在云,你也给本官记着。”
“今日她所受的,本官必让你,百倍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