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冷缱绻 > 第200章 拜帝王
  殿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道身影,端着托盘,缓步而入。
  托盘上,一只酒壶,一盏酒杯。
  萧鸿缓缓抬眸。
  待看清来人面容时,他瞳孔紧缩。
  他慢慢地站起身。
  是穆晚。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
  并未在她眉宇间刻下多少痕迹。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红装,墨发高束,眉眼间的飒爽英气,经年未改。
  她端着托盘,走到御阶之下,站定。
  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他。
  萧鸿望着她,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
  忽然,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竟是你,也好,由你来送朕走,倒也不算辱没了朕。”
  穆晚神色未动,只将托盘置于御案上。
  “你恨朕,是不是?”
  萧鸿看着她冷澈的眉眼,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恨朕当年,要纳你入府为侧妃。”
  “恨到你不惜让整个穆家举家迁往漠北,远离京都这是非之地,也要拒了朕。”
  “这么多年,你回京述职不过寥寥数次,却次次称病回避宫宴。”
  “朕知道,你是不想见朕。”
  “穆晚,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恨着朕么?”
  穆晚抬眸,正眼看向他。
  “我避讳见你,不错。”
  “但并非因你当年那荒唐的念头。”
  萧鸿一怔。
  穆晚缓缓道:“是因为冯岁。”
  冯岁。
  萧鸿听到这个名字,身形晃了一下,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穆晚继续道。
  “当年西山围猎,长公主萧瑜误入陷阱,周遭饿狼环伺。”
  “是我寻到她,杀了狼,带她出来。”
  “可我当时,也受了不轻的伤。”
  “后来,我们被寻到的人送回营地。”
  “当夜,我因伤口处理不当,发起高热。”
  “是彼时还是王妃的冯岁,寻到我的营帐,亲手为我清理伤口,上药。”
  “我高热昏沉三日,她便在我榻边守了三日,喂水换药,未曾假手他人。”
  她于我有照拂之恩,是雪中送炭之人。”
  “萧鸿,你告诉我,若我当真应了你,入府为侧妃,与她共侍一夫。”
  “我穆晚,成什么人了?”
  “我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有何面目再见她?”
  萧鸿如遭雷击。
  原来,竟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朕竟不知……她从未……从未与朕提过半字……”
  穆晚冷笑。
  “以她的性子,她自然不会提。可她就算提了,又能如何?”
  “你会因此,多怜惜她几分么?”
  “萧鸿,你心里装的,从来只有你的权衡,你的江山。”
  “她那样好的一个人,温柔坚韧,澄澈如月,你看得到吗?你在乎过吗?”
  “别说了……”
  萧鸿痛苦地闭上眼。
  “是朕……是朕负了她……”
  “是啊,你负了她。”
  穆晚端起那盏白玉酒盅,斟了一杯酒。
  “那样好的一个女人,将一颗心全系于你身,最后却在你的冷落中,耗干了心血,凋零在了最好的年纪。”
  “萧鸿,她嫁给你,真是可惜了。”
  萧鸿的目光,落在眼前这杯酒上。
  瞳孔虚焦,仿佛在透过这杯酒,望向记忆里的那个温婉浅笑的身影。
  “朕这一生,自负英明,算尽一切,却什么都没能得到。”
  这一刻,他眼中没有了帝王的不甘,没有了权谋家的算计。
  只剩下悔恨与了悟。
  他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酒盅。
  “穆晚……”
  他哽咽着,带着怅惘与释然。
  “若有来生,我愿做一介匹夫,守着她,守着我们的孩儿,过最平凡的日子。”
  “再不要,这万里江山,孤家寡人……”
  话音落下,他抬手,仰头,一饮而尽。
  他缓缓坐下,靠在椅背。
  酒液灼喉,烧的五脏六腑都热。
  萧鸿却觉得,周身都冷了下去。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在彻底堕入黑暗前,他又看到了初见她的那年。
  桃花初绽,那个穿着春衫的女子,捧着药匣的背影。
  他知道,那女子眉眼弯弯,笑起来,仿佛盛满了整个春天。
  “岁岁。”他唤。
  那背影微微一顿。
  却并未回头。
  “岁岁!”
  萧鸿急了。
  他想追上去,脚下却像灌了铅,重得抬不起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魂牵梦萦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
  “岁岁!你等等我!你回头看看我!”
  他嘶喊着,用尽全身力气挣扎。
  可双腿如同陷入泥沼,动弹不得。
  “冯岁!是我!我是萧鸿啊!”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是帝王从不曾示人的狼狈与哀求。
  “我错了……岁岁,我知道错了……”
  “我不该冷落你,不该让咱们的幼子夭折,不该把羡之当作棋子……”
  “是我糊涂,是我该死!”
  “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就一眼……”
  “我求求你……”
  他想追,双脚却像生了根。
  他伸出手,却只能徒劳地向前抓握着虚无。
  而那女子,始终没有回头。
  终于,她走到回廊的转角处,停了下来。
  她微微侧了侧脸。
  周遭桃花粉云叠叠,温柔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只是那侧脸,便已让萧鸿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岁岁……别走……别再丢下我一个人……”
  他看到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抚过一枝垂落的桃花。
  那动作,与他记忆里,她照料庭院药草时,一模一样。
  然后,她转过了回廊的拐角,彻底消失。
  连同一廊的桃花香,都随风散去。
  只剩他一个人,被困在空荡荡的虚无里。
  萧鸿瘫软下去。
  “原来,就连我死了,到了这黄泉路上,你也不愿意见我。”
  他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
  “也好……这样也好……”
  “我这般不堪,的确,不配再玷污你的轮回路。”
  “岁岁,冯岁……”
  “愿你下一世,遇一良人,终生圆满。”
  现实中的昭文殿,龙椅之上。
  萧鸿的头,无力地垂向一侧。
  一滴泪,自他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灰白的发丝中。
  年博忠望着那再无生息的帝王。
  他转过身,面向殿中静立的萧允瑨。
  他缓缓屈膝,双膝及地,深深叩首。
  “奴才年博忠,恭迎陛下回宫,重掌乾坤。”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穆晚单膝跪地行礼。
  “臣,赤羽军副帅穆晚,参见陛下。”
  萧允瑨快步上前,扶起年博忠与穆晚。
  “年公公,快快请起。”
  “这段时日,委屈您了。”
  “若无您忍辱负重,暗中周旋,朕焉有今日?”
  “此恩此德,朕铭记于心。”
  他对着穆晚,恭敬道。
  “穆帅请起。”
  “萧允瑨,谢过穆帅与漠北将士不离不弃,鼎力相助。”
  “此番恩义,重于泰山。”
  二人直起身。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声轻唤。
  “忘君兄。”
  萧允瑨浑身剧烈一震。
  那刚刚凝聚起的帝王威仪,在这一声轻唤下,竟出现了瞬间的裂隙。
  他转过身,看向殿门方向。
  姜执立在那里。
  一身素色中衣,脸上泪痕已干,只余下微红的眼眶。
  萧允瑨看着姜执,想也不想的向她奔去。
  姜执环视一周,扫过龙椅上已无声息的萧鸿。
  而后看向朝她而来的萧允瑨,她退了半步。
  萧允瑨的步子一顿。
  只见姜执面向萧允瑨,敛裙屈膝,行了大礼。
  “民女姜执,拜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