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道身影,端着托盘,缓步而入。
托盘上,一只酒壶,一盏酒杯。
萧鸿缓缓抬眸。
待看清来人面容时,他瞳孔紧缩。
他慢慢地站起身。
是穆晚。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
并未在她眉宇间刻下多少痕迹。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红装,墨发高束,眉眼间的飒爽英气,经年未改。
她端着托盘,走到御阶之下,站定。
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他。
萧鸿望着她,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
忽然,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竟是你,也好,由你来送朕走,倒也不算辱没了朕。”
穆晚神色未动,只将托盘置于御案上。
“你恨朕,是不是?”
萧鸿看着她冷澈的眉眼,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恨朕当年,要纳你入府为侧妃。”
“恨到你不惜让整个穆家举家迁往漠北,远离京都这是非之地,也要拒了朕。”
“这么多年,你回京述职不过寥寥数次,却次次称病回避宫宴。”
“朕知道,你是不想见朕。”
“穆晚,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恨着朕么?”
穆晚抬眸,正眼看向他。
“我避讳见你,不错。”
“但并非因你当年那荒唐的念头。”
萧鸿一怔。
穆晚缓缓道:“是因为冯岁。”
冯岁。
萧鸿听到这个名字,身形晃了一下,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穆晚继续道。
“当年西山围猎,长公主萧瑜误入陷阱,周遭饿狼环伺。”
“是我寻到她,杀了狼,带她出来。”
“可我当时,也受了不轻的伤。”
“后来,我们被寻到的人送回营地。”
“当夜,我因伤口处理不当,发起高热。”
“是彼时还是王妃的冯岁,寻到我的营帐,亲手为我清理伤口,上药。”
“我高热昏沉三日,她便在我榻边守了三日,喂水换药,未曾假手他人。”
她于我有照拂之恩,是雪中送炭之人。”
“萧鸿,你告诉我,若我当真应了你,入府为侧妃,与她共侍一夫。”
“我穆晚,成什么人了?”
“我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有何面目再见她?”
萧鸿如遭雷击。
原来,竟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朕竟不知……她从未……从未与朕提过半字……”
穆晚冷笑。
“以她的性子,她自然不会提。可她就算提了,又能如何?”
“你会因此,多怜惜她几分么?”
“萧鸿,你心里装的,从来只有你的权衡,你的江山。”
“她那样好的一个人,温柔坚韧,澄澈如月,你看得到吗?你在乎过吗?”
“别说了……”
萧鸿痛苦地闭上眼。
“是朕……是朕负了她……”
“是啊,你负了她。”
穆晚端起那盏白玉酒盅,斟了一杯酒。
“那样好的一个女人,将一颗心全系于你身,最后却在你的冷落中,耗干了心血,凋零在了最好的年纪。”
“萧鸿,她嫁给你,真是可惜了。”
萧鸿的目光,落在眼前这杯酒上。
瞳孔虚焦,仿佛在透过这杯酒,望向记忆里的那个温婉浅笑的身影。
“朕这一生,自负英明,算尽一切,却什么都没能得到。”
这一刻,他眼中没有了帝王的不甘,没有了权谋家的算计。
只剩下悔恨与了悟。
他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酒盅。
“穆晚……”
他哽咽着,带着怅惘与释然。
“若有来生,我愿做一介匹夫,守着她,守着我们的孩儿,过最平凡的日子。”
“再不要,这万里江山,孤家寡人……”
话音落下,他抬手,仰头,一饮而尽。
他缓缓坐下,靠在椅背。
酒液灼喉,烧的五脏六腑都热。
萧鸿却觉得,周身都冷了下去。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在彻底堕入黑暗前,他又看到了初见她的那年。
桃花初绽,那个穿着春衫的女子,捧着药匣的背影。
他知道,那女子眉眼弯弯,笑起来,仿佛盛满了整个春天。
“岁岁。”他唤。
那背影微微一顿。
却并未回头。
“岁岁!”
萧鸿急了。
他想追上去,脚下却像灌了铅,重得抬不起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魂牵梦萦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
“岁岁!你等等我!你回头看看我!”
他嘶喊着,用尽全身力气挣扎。
可双腿如同陷入泥沼,动弹不得。
“冯岁!是我!我是萧鸿啊!”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是帝王从不曾示人的狼狈与哀求。
“我错了……岁岁,我知道错了……”
“我不该冷落你,不该让咱们的幼子夭折,不该把羡之当作棋子……”
“是我糊涂,是我该死!”
“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就一眼……”
“我求求你……”
他想追,双脚却像生了根。
他伸出手,却只能徒劳地向前抓握着虚无。
而那女子,始终没有回头。
终于,她走到回廊的转角处,停了下来。
她微微侧了侧脸。
周遭桃花粉云叠叠,温柔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只是那侧脸,便已让萧鸿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岁岁……别走……别再丢下我一个人……”
他看到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抚过一枝垂落的桃花。
那动作,与他记忆里,她照料庭院药草时,一模一样。
然后,她转过了回廊的拐角,彻底消失。
连同一廊的桃花香,都随风散去。
只剩他一个人,被困在空荡荡的虚无里。
萧鸿瘫软下去。
“原来,就连我死了,到了这黄泉路上,你也不愿意见我。”
他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
“也好……这样也好……”
“我这般不堪,的确,不配再玷污你的轮回路。”
“岁岁,冯岁……”
“愿你下一世,遇一良人,终生圆满。”
现实中的昭文殿,龙椅之上。
萧鸿的头,无力地垂向一侧。
一滴泪,自他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灰白的发丝中。
年博忠望着那再无生息的帝王。
他转过身,面向殿中静立的萧允瑨。
他缓缓屈膝,双膝及地,深深叩首。
“奴才年博忠,恭迎陛下回宫,重掌乾坤。”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穆晚单膝跪地行礼。
“臣,赤羽军副帅穆晚,参见陛下。”
萧允瑨快步上前,扶起年博忠与穆晚。
“年公公,快快请起。”
“这段时日,委屈您了。”
“若无您忍辱负重,暗中周旋,朕焉有今日?”
“此恩此德,朕铭记于心。”
他对着穆晚,恭敬道。
“穆帅请起。”
“萧允瑨,谢过穆帅与漠北将士不离不弃,鼎力相助。”
“此番恩义,重于泰山。”
二人直起身。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声轻唤。
“忘君兄。”
萧允瑨浑身剧烈一震。
那刚刚凝聚起的帝王威仪,在这一声轻唤下,竟出现了瞬间的裂隙。
他转过身,看向殿门方向。
姜执立在那里。
一身素色中衣,脸上泪痕已干,只余下微红的眼眶。
萧允瑨看着姜执,想也不想的向她奔去。
姜执环视一周,扫过龙椅上已无声息的萧鸿。
而后看向朝她而来的萧允瑨,她退了半步。
萧允瑨的步子一顿。
只见姜执面向萧允瑨,敛裙屈膝,行了大礼。
“民女姜执,拜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