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妧妧。”
萧允瑨快步上前。
在她双膝将将触地前,一双手已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扶起。
“你我之间,从来不必如此。”
他掌心温热,目光里映着点点烛光。
姜执抬眸,细细看他。
数月颠沛,隐忍筹谋,生死一线。
所有的风霜都沉淀在了这双眼睛里。
她的眼眶倏地红了。
这一次,却是为着他。
她声音微哽,却扬起一个笑。
“恭喜陛下得偿所愿,重临九五。”
这句恭喜,真心实意,百感交集。
她想起借采风之名,几登钟灵山,靠近云岫寺。
想起睿王及冠礼时,在层层包围下,与他传递消息,心如鼓擂。
想起几经辗转送进云岫寺的那支笔,孤注一掷,步步为营。
终于,他回到了这里。
龙椅近在咫尺,坐于其上的皇帝,已然长逝。
这皇位,还是浸透了太多人的血与泪。
萧允瑨摇了摇头。
“妧妧,是我要同你说声感谢。”
“若非是你,我萧允瑨此刻,恐怕仍在云岫寺中屈辱的活着。”
“是你冒着滔天的风险,将生路递到了我的手中。”
“从云岫寺逃脱后,与姜伯父一行人汇合,我们北上漠北。”
“漠北旧部人心虽已重聚,但钱粮军械,实在匮乏。”
“不得已,我们只能西行,潜入陇西。”
“王横本是边军悍卒,熟知地理,又有血性,便借了他的名头,在九条岭一带,成了混山蛟。”
“不过,我们劫掠的,多是盘剥地方,为富不仁的豪商,以及与萧鸿输送利益的官绅车队。”
“所得钱粮,大半散于沿途困顿的边民与军户遗孤。”
“混山蛟的名声,在官府眼里是十恶不赦的匪寇,在百姓口中,倒成了义匪。”
“只是如此一来,到底惊动了朝廷。”
“萧鸿下旨剿匪,派来的钦差,正是宋承川。”
姜执听到这个名字,长睫也随之一颤。
这细微的变化,并未逃过萧允瑨的眼睛。
他缓缓问道:“你见到他了?”
姜执瞥了一眼他身后伫立的母亲。
穆晚迎上女儿的目光,点了点头,神色复杂。
姜执收回视线,对着萧允瑨轻轻“嗯”了一声。
萧允瑨凝视她片刻,没有再追问下去。
“今夜之事,波澜方兴。”
“萧鸿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军中,其势盘根错节,绝非一朝一夕可连根拔起。”
“接下来这几日,乃至数月,宫里都不会太平。”
他看向姜执,继续道。
“你与穆帅在一处,宫中虽已初步掌控,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难保没有铤而走险的孤魂野鬼。”
“无论去往何处,务必让穆帅安排可靠之人随身护卫,自己亦要万分警惕,切不可独行。”
萧允瑨恢复了帝王的威仪,对着年博忠道。
“年公公。”
“老奴在。”年博忠立刻躬身。
“你熟悉宫中一切隐秘与旧人。”
“即刻起,由你总领内廷事务,肃清萧鸿所有眼线暗桩。”
“凡有可疑者,或曾为虎作伥者,一律暂且看管,详加甄别。”
“各宫门户增派可靠人手巡查,不可疏漏。”
“老奴遵旨。”年博忠道。
“穆帅。”萧允瑨看向穆晚。
“臣在。”
“随我们入京的赤羽军,由你亲自调配。”
“与宋……与城外已控制局面的金吾卫协调布防。”
“重点是皇城四门、武库、粮仓及各位重臣府邸外围。”
“京都兵马司原靖王麾下那些溃兵,务必尽快收编或缴械,以免酿成民乱。”
“若有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臣领旨。”穆晚抱拳道。
萧允瑨看向姜执,那威严的目光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转瞬即逝。
“先去歇息吧。后面的事,有我们处理。”
姜执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萧允瑨眼底的红血丝,终究是什么都没提。
-
与此同时,宫城角门。
一辆马车停靠在此。
车旁,立着一人。
一身深青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宁国公宋鹤卿。
他负手望着宫门内幽深的甬道,面容沉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
宋鹤卿抬眼望去。
只见宋承川护着萧瑜,正快步朝角门走来。
宋鹤卿见状立刻迎上两步。
他目光快速扫过萧瑜周身,确认无碍,只是脸色稍显苍白,才略松了口气。
“阿瑜,宫里不太平,我先带你离开此地。”
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萧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辆安静的马车。
然而,就在她即将朝马车走去的那一瞬,她忽地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儿子。
“子策,你让我跟你父亲离开皇宫?”
萧瑜的目光在丈夫与儿子之间来回逡巡,声音微微发颤。
一个念头倏地窜上萧瑜的心头。
她猛地抽回被宋鹤卿扶着的手臂,后退了半步。
“为什么?”
“今夜之乱,靖王一党已经伏诛,陛下不是无恙了么?可为什么还是要我离开?”
“你们……是想支开我。”
宋承川迎上母亲的目光,胸口发闷。
萧瑜的视线已看向宋鹤卿。
“还有你,清远。”
她唤了他的表字,声音却冷却下来。
“今夜宫变,靖王谋逆,阖宫上下猝不及防,连陛下都一度受困。”
“可你,竟能在所有人都蒙在鼓里之时,提前一步入我公主府,将姜执那孩子接走。”
“此刻,又能在这森严禁地,备好这辆马车,等着接我离开……”
她每说一句,脸色便白上一分,眼神却愈发雪亮。
仿佛拨开了重重迷雾,窥见了可怕的真相。
“若无内应,若无提前布置,若无同谋,你怎能来去自如?”
“你们……你们父子二人,扮演了什么角色?”
“阿瑜,有什么话,我们上了马车再说。”
宋鹤卿再次上前,试图去握她的手。
“我与子策,都不希望你有任何闪失。”
萧瑜朝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她的脸上浮起凄凉的笑意。
“清远,可我觉得,眼下跟你在一块儿,才最不安全。”
“你连同床共枕的结发妻子都能瞒得滴水不漏,心思藏得如此之深。”
“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比你更可怕?”
她说完,猛地转身,背影决绝的朝着来时的宫道走回去。
“母亲!”
宋承川大惊失色,一个箭步上前拦在她面前。
“您不能回去!宫里现在……”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宋承川的脸颊被打得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