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冷缱绻 > 第201章 不安全
  “妧妧。”
  萧允瑨快步上前。
  在她双膝将将触地前,一双手已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扶起。
  “你我之间,从来不必如此。”
  他掌心温热,目光里映着点点烛光。
  姜执抬眸,细细看他。
  数月颠沛,隐忍筹谋,生死一线。
  所有的风霜都沉淀在了这双眼睛里。
  她的眼眶倏地红了。
  这一次,却是为着他。
  她声音微哽,却扬起一个笑。
  “恭喜陛下得偿所愿,重临九五。”
  这句恭喜,真心实意,百感交集。
  她想起借采风之名,几登钟灵山,靠近云岫寺。
  想起睿王及冠礼时,在层层包围下,与他传递消息,心如鼓擂。
  想起几经辗转送进云岫寺的那支笔,孤注一掷,步步为营。
  终于,他回到了这里。
  龙椅近在咫尺,坐于其上的皇帝,已然长逝。
  这皇位,还是浸透了太多人的血与泪。
  萧允瑨摇了摇头。
  “妧妧,是我要同你说声感谢。”
  “若非是你,我萧允瑨此刻,恐怕仍在云岫寺中屈辱的活着。”
  “是你冒着滔天的风险,将生路递到了我的手中。”
  “从云岫寺逃脱后,与姜伯父一行人汇合,我们北上漠北。”
  “漠北旧部人心虽已重聚,但钱粮军械,实在匮乏。”
  “不得已,我们只能西行,潜入陇西。”
  “王横本是边军悍卒,熟知地理,又有血性,便借了他的名头,在九条岭一带,成了混山蛟。”
  “不过,我们劫掠的,多是盘剥地方,为富不仁的豪商,以及与萧鸿输送利益的官绅车队。”
  “所得钱粮,大半散于沿途困顿的边民与军户遗孤。”
  “混山蛟的名声,在官府眼里是十恶不赦的匪寇,在百姓口中,倒成了义匪。”
  “只是如此一来,到底惊动了朝廷。”
  “萧鸿下旨剿匪,派来的钦差,正是宋承川。”
  姜执听到这个名字,长睫也随之一颤。
  这细微的变化,并未逃过萧允瑨的眼睛。
  他缓缓问道:“你见到他了?”
  姜执瞥了一眼他身后伫立的母亲。
  穆晚迎上女儿的目光,点了点头,神色复杂。
  姜执收回视线,对着萧允瑨轻轻“嗯”了一声。
  萧允瑨凝视她片刻,没有再追问下去。
  “今夜之事,波澜方兴。”
  “萧鸿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军中,其势盘根错节,绝非一朝一夕可连根拔起。”
  “接下来这几日,乃至数月,宫里都不会太平。”
  他看向姜执,继续道。
  “你与穆帅在一处,宫中虽已初步掌控,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难保没有铤而走险的孤魂野鬼。”
  “无论去往何处,务必让穆帅安排可靠之人随身护卫,自己亦要万分警惕,切不可独行。”
  萧允瑨恢复了帝王的威仪,对着年博忠道。
  “年公公。”
  “老奴在。”年博忠立刻躬身。
  “你熟悉宫中一切隐秘与旧人。”
  “即刻起,由你总领内廷事务,肃清萧鸿所有眼线暗桩。”
  “凡有可疑者,或曾为虎作伥者,一律暂且看管,详加甄别。”
  “各宫门户增派可靠人手巡查,不可疏漏。”
  “老奴遵旨。”年博忠道。
  “穆帅。”萧允瑨看向穆晚。
  “臣在。”
  “随我们入京的赤羽军,由你亲自调配。”
  “与宋……与城外已控制局面的金吾卫协调布防。”
  “重点是皇城四门、武库、粮仓及各位重臣府邸外围。”
  “京都兵马司原靖王麾下那些溃兵,务必尽快收编或缴械,以免酿成民乱。”
  “若有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臣领旨。”穆晚抱拳道。
  萧允瑨看向姜执,那威严的目光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转瞬即逝。
  “先去歇息吧。后面的事,有我们处理。”
  姜执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萧允瑨眼底的红血丝,终究是什么都没提。
  -
  与此同时,宫城角门。
  一辆马车停靠在此。
  车旁,立着一人。
  一身深青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宁国公宋鹤卿。
  他负手望着宫门内幽深的甬道,面容沉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
  宋鹤卿抬眼望去。
  只见宋承川护着萧瑜,正快步朝角门走来。
  宋鹤卿见状立刻迎上两步。
  他目光快速扫过萧瑜周身,确认无碍,只是脸色稍显苍白,才略松了口气。
  “阿瑜,宫里不太平,我先带你离开此地。”
  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萧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辆安静的马车。
  然而,就在她即将朝马车走去的那一瞬,她忽地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儿子。
  “子策,你让我跟你父亲离开皇宫?”
  萧瑜的目光在丈夫与儿子之间来回逡巡,声音微微发颤。
  一个念头倏地窜上萧瑜的心头。
  她猛地抽回被宋鹤卿扶着的手臂,后退了半步。
  “为什么?”
  “今夜之乱,靖王一党已经伏诛,陛下不是无恙了么?可为什么还是要我离开?”
  “你们……是想支开我。”
  宋承川迎上母亲的目光,胸口发闷。
  萧瑜的视线已看向宋鹤卿。
  “还有你,清远。”
  她唤了他的表字,声音却冷却下来。
  “今夜宫变,靖王谋逆,阖宫上下猝不及防,连陛下都一度受困。”
  “可你,竟能在所有人都蒙在鼓里之时,提前一步入我公主府,将姜执那孩子接走。”
  “此刻,又能在这森严禁地,备好这辆马车,等着接我离开……”
  她每说一句,脸色便白上一分,眼神却愈发雪亮。
  仿佛拨开了重重迷雾,窥见了可怕的真相。
  “若无内应,若无提前布置,若无同谋,你怎能来去自如?”
  “你们……你们父子二人,扮演了什么角色?”
  “阿瑜,有什么话,我们上了马车再说。”
  宋鹤卿再次上前,试图去握她的手。
  “我与子策,都不希望你有任何闪失。”
  萧瑜朝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她的脸上浮起凄凉的笑意。
  “清远,可我觉得,眼下跟你在一块儿,才最不安全。”
  “你连同床共枕的结发妻子都能瞒得滴水不漏,心思藏得如此之深。”
  “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比你更可怕?”
  她说完,猛地转身,背影决绝的朝着来时的宫道走回去。
  “母亲!”
  宋承川大惊失色,一个箭步上前拦在她面前。
  “您不能回去!宫里现在……”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宋承川的脸颊被打得偏了过去。